常山赵子龙,石家庄赵子龙。你念一遍试试。
是不是哪里不对?
兰陵王高长恭,《北史》说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打仗戴着面具,摘下来能把敌军帅晕。枣庄王。你是卖枣的还是卖王的?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驻马店袁氏。听起来像开了个马场。
九原,蒙恬带着三十万人北击匈奴的出发地。包头。蒙将军,烧麦要几两?
还有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军事史上就这八个字最经典。宝鸡。韩信要是知道自己暗度的是宝鸡,棺材板估计按不住。
这事儿吧,不全是开玩笑。有些地名改得确实有道理,有些纯属胡闹,还有一些,是你以为改了但其实根本没改。
咱们一个一个说。
一
先说改得最让人难受的:朝歌。
商朝最后的都城。纣王在这儿建了鹿台,妲己跳了最后一支舞,周武王放了一把火。《史记·殷本纪》的原话是:"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
商朝一灭,朝歌从都城变成卫国一个小城。汉代还给它保留了一个县的名分,叫朝歌县。元朝来了,二话不说改成"淇州",因为境内有条淇水。明朝又把州降成县,淇县。一直叫到今天。
朝歌变成淇县,有点像一个人从宰相干成了门卫。门卫没什么不好,问题是落差太大了。
陈留也惨。曹操起兵的地方就在陈留,《三国志》里白纸黑字:"太祖至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曹操就是从这儿开始,一个一个收服了北方。
后来呢?陈留变成了开封县底下一个镇。曹操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在棺材里问一句:孤起兵的地方,怎么成镇了?
长安改西安就更复杂了。
这个名字是刘邦起的。大汉刚建立,刘邦本来想定都洛阳。张良劝他,"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邦一听,有道理,就在关中建了都城,取名长安。长治久安。
这个梦做了挺长时间。从汉到唐,长安断断续续当了一千多年的首都。唐朝那会儿,长安一百多万人口,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米。比现在好多城市的主干道都宽。
唐一亡,中国的政治重心往东挪。北宋开封,元明清北京。长安头衔一降再降。元朝设"安西路",后来改成"奉元路"。"长安"俩字已经没了。明太祖朱元璋正式设"西安府",西部安定的意思。
你琢磨琢磨这个变化:从长治久安的天下中心,变成了西部安定的边陲重镇。名字背后是身份。身份变了,名字自然得跟着变。
(朝歌遗址与长安古城对比)二
另一种情况:名字没变,但城变了。或者说,城没变,但谁大谁小反过来了。
石家庄。这个名字足够土。但它是怎么赢的?
石家庄原来是获鹿县底下一个村,姓石的人多,就叫石家庄。在整个古代,它约等于零存在感。冀中这片地方的老大是常山郡。汉代设郡,一直到清朝,常山(后来叫正定府)管着这一片。
二十世纪初,情况突然变了。
1902年,京汉铁路修到石家庄。1907年,正太铁路也从这儿出发。两条铁路一交汇,这个小村子一下子成了华北最重要的铁路枢纽。货在这儿转运,商人在这儿开店,工人涌进来找活儿干。搬运工、旅馆老板、饭店厨子,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1925年,石家庄设市。1968年,它取代保定成了河北省会。
常山呢?现在叫正定县,归石家庄管。两千年的大哥,被一百年的小弟反超。说实话,跟铁路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驻马店也是一样。
汝南,汉代就是豫南的中心。袁绍出门排场大得很,"车马填街,旌旗蔽日"。驻马店呢?明朝的时候还只是确山县底下一个驿站。换马的地方。
1906年,平汉铁路在驻马店设了站。一百年间,人流物流全顺着铁路过来了。驻马店从驿站变成镇,从镇变成市。1965年,驻马店地区成立。汝南成了驻马店底下一个县。
作者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地名这个事儿,有时候真不是谁有文化谁赢,是谁在铁路上谁赢。
哈尔滨也差不多。一百多年前松花江边一个小渔村。1898年中东铁路一开工,它成了枢纽,俄国人、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全来了。到三十年代,已经是"东方莫斯科"。小渔村的名字一直没变,变的只是名字后面那座城。
(铁路改变城市命运)三
还有一种改名,跟铁路没关系,纯粹是皇帝拍脑袋。
陈仓改成宝鸡,这事儿要从唐肃宗说起。
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唐朝正赶上安史之乱。唐肃宗李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叛军占了长安,他爹唐玄宗跑到四川去了,他自己在灵武仓促登基,手里没几个兵。
就在这时候,陈仓(今天的宝鸡一带)有人说在山上听到了神鸡叫,祥瑞。唐肃宗大喜过望:我正愁没士气呢,这不就是老天给信号了?于是大笔一挥:陈仓改名宝鸡。
"暗度陈仓"变成了"暗度宝鸡"。
说实话,不能全怪唐肃宗。换你刚当皇帝,爹跑了,首都丢了,叛军随时打过来,这时候但凡有人告诉你"山上有鸡叫,吉兆",你也会信。唐肃宗要的就是心理安慰,宝鸡这俩字是他的速效救心丸。
问题是这药效持续了快一千三百年。到了今天,宝鸡人做自我介绍还得加一句:"就是暗度陈仓的那个陈仓。"
避讳改名就更荒唐了。
三国,吴大帝孙权立儿子孙和为太子。按规矩,地名里不能有太子的名字。巧了,吴国有个县叫"禾兴"。"兴"和孙和的"和",字不一样,音也不一样。但孙权觉得不放心,改,叫"嘉兴"。
太子叫孙和,跟"禾兴"八竿子打不着。但皇帝不放心,全国都得跟着改。到了隋朝更夸张。隋文帝杨坚的老爹叫杨忠。全国地名不许有"忠"字,同音都不行。于是"中乡县"变成了"南漳县",因为境内有条漳水。
最绝的是西晋。晋愍帝叫司马邺。全国所有带"邺"字的地名必须改。河北邺县?改成临漳。幸亏当时叫邺的地方不多了,多了的话,西晋地理课本得重印。
打个小岔。作者有时候觉得,中国古代这套避讳挺荒诞的。皇宫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太子,名字里有某个字,千里之外一个县城的百姓甚至不知道太子叫什么,但他们老家的名字已经变了。名字不是自己的。是国家借给你用的。什么时候收回,跟你没关系。
(古代避讳制度与地名改名)四
前面说的这些,好歹各有各的道理。接下来这个,作者找不出任何道理。
徽州。改成黄山。
徽商、徽派建筑、徽墨、徽剧、徽菜。一个"徽"字撑起了中国文化的一大版块。安徽省的"安"取自安庆,"徽"取自徽州。没有徽州,安徽这个名字就不成立。
1987年,徽州地区撤地设市,改名黄山市。据说是想借黄山的知名度发展经济。原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听说后讲了四个字:"没有文化。"
他说得对。黄山是一座山的名字,徽州是一个文化区的名字。拿一座山去命名一个文化区,就跟你把"北京"改成"长城市"一样。格局当场就小了。
更坑的是,黄山市区离黄山风景区还有六十多公里。外地游客买了到黄山的火车票,下了车一看,山呢?还远着呢。
徽州人到现在都不认"黄山"这个名。你走在街上跟当地人聊天,上点岁数的开口就是"我们徽州"怎么怎么。公章文件能改,老百姓心里的认同你改不了。
琅琊改成临沂,情况稍微好点。临沂这个名字汉代就有了,不算硬造。但"琅琊"的文化分量实在太沉了。诸葛亮琅琊阳都人,王羲之琅琊临沂人,《琅琊榜》让这个名字又火了一把。琅是美玉,琊是象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画。临沂呢,临近沂水。像一份水利工程报告。
庐州改成合肥也是一个道理。包拯的老家,"庐州月"的庐州,三千年的古城。合肥,《水经注》里的解释是"施水和肥水在此合流"。地理描述很准确,作为城市名字,包拯要是活着,大概会用铡刀问候一下。
(徽州建筑与黄山对比)五
写到这儿,肯定有人要问:兰陵改枣庄呢?怎么不说?
好,那就说说。
网上流传最广的说法,兰陵王被改成了枣庄王。微博抖音公众号,到处都在转。作者必须认真告诉各位:这是个误传。
兰陵是山东临沂地区一个古县。春秋属鲁,楚国灭鲁以后春申君黄歇在这儿设了兰陵县。荀子还当过兰陵令。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
枣庄这个名字出现得很晚,大概明朝才见于记载。它从来不在兰陵县的辖区之内。兰陵县的主体,今天属于临沂市的兰陵县。对,兰陵县现在还在,没有消失。枣庄是单独起来的一个矿城,因为产煤,近代工业以后才壮大。
也就是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兰陵县改名为枣庄市"这种事。
那为什么这个段子传得这么疯?
因为它太好笑了。好笑的段子不需要真相。兰陵王变枣庄王的画面感太强,强到没有人会去查这两个地方到底有没有关系。人们相信它不是因为真,而是因为它"对",它对上了我们心里那个"古人高雅今人粗鄙"的预设。
汝南和驻马店也是同样的问题。汝南古城没被改名,今天的汝南县就在驻马店市下辖。汝南还是汝南,驻马店是后来独立起来的铁路城市,取代了汝南成为地区中心。不是改名,是换人。
不过作者不打算较真到底。有时候误传比真相好玩。兰陵王的故事需要枣庄,赵子龙的故事需要石家庄。这种荒诞的对照,是历史给我们的黑色幽默。
六
最后说两个改得好的,稍微平衡一下。
幽州,改北京。
幽州在汉代是北方军镇,主要作用是防。防匈奴,防鲜卑,防一切从北边来的人。元朝定都大都,这座城的身份翻了。从防北方的堡垒,变成了管全国的中心。名字也从"幽"变成"京"。偏远幽暗变成首都,这个升维是实打实的。
呼和浩特,恢复原名。
明朝时期这一带被朝廷赐名"归化",归化朝廷。清朝又筑了绥远城,绥靖远方。名字里那股居高临下不用解释。1954年,正式恢复蒙古语原地名呼和浩特,青色的城。腾格尔有首歌叫《天堂》,里面唱"蓝蓝的天空,青青的湖水"。呼和就是青,浩特就是城。
从归化到呼和浩特,从你给我老实待着到你的名字你自己说了算。这事儿值得鼓掌。
话说到这儿,你老家古时候叫什么?改得好还是改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