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从栾城坐202路公交去省城,是一场修行。
车慢得像装了发动机的牛车,人还都挤满、大多是没座位挨着扶手站着,车吭哧吭哧半天才晃到老火车站,燕春饭店。
有个朋友至今忘不了她的“社死现场”:大冬天快结婚了,跟着大人进市里买衣服。解放商场、人民商场, 湾里庙,青年街、逛着逛着突然内急,满大街找公厕,结果比找熊猫还难。实在憋不住,棉裤当场“失守”。回去路上,湿漉漉的棉裤一路冻成“冰铠甲”,硬邦邦地挂在腿上,又冷又臊,一路不敢抬头。 注:那时候公厕很少,找到也是收费1元。
到了老火车站广场,才是真正的“社会大学”:随地吐口痰罚五块,红袖章好几个在那里转悠,吓得人连哈气都不敢往地上喷。
有卖茶叶的挑着担子追你一条街。我花十块钱买了一袋“极品茉莉花”,回家一泡——好家伙,路边柳树叶,苦得我怀疑人生。
湾里庙卖布的小贩更绝:手摸一下布料,只要摇头说不买,大哥立马变脸,死拽袖子不放,仿佛你要抢他媳妇儿。有人被逼着买了一整匹布,她说我买回去干嘛呀,不管你干嘛,“不买不让走。”
还有青年街衣服摊上,牌子写着“5块、10块”,你以为是单价,人家说的是“便宜5块,本来30一件,便宜五块收你25”。你不买,他就拉住人不让走,甚至动手。
在小饭馆里,有人无缘无故挨一巴掌,周围人都装没看见,真要喊一声,可能一群人围上来。被打的那位,只能灰溜溜从后门溜走。
那是个混乱又生猛的年代,也是第一代“倒爷”暴富的年代。不少人眼红,干脆辞掉铁饭碗,下海经商去了。
那时候的马路,不是给车走的,是给“胆子”走的。
桥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自行车、三轮车、带棚子的“蹦蹦车”挤成一锅粥,半天挪不动窝。桥上桥下还有很多算命的、要饭的、卖光盘的,那个热闹啊。
那时候的快乐虽然粗糙,但味道很足:去公园是大事,存自行车1块钱,动物园门票1块钱,在村里已经是“天文数字”。里面有假山、有湖泊,还有各种动物,我兜里攒够五块钱,就敢坐公交去一次动物园,一块钱门票一块钱酸奶.来回坐公交两块钱。去一次能跟别人念叨好久…… 最惦记的还是石家庄老酸奶:一块钱一桶,跟现在的罐头瓶差不多大,上面一层厚厚的奶皮子。拿吸管“滋溜”一声吸进去,酸酸甜甜,那才叫酸奶!
每次去石家庄,不管多尴尬只要喝上这一桶,这趟就算没白来。现代的酸奶,稀汤寡水,全是添加剂味儿。
现在的石家庄,早就脱胎换骨。
湾里庙挂起红灯笼,小姑娘穿着汉服在街上优雅地拍照逛街;勒泰中心高楼直插云霄,商场亮堂堂,服务员客客气气,谁还会拽着你不买不让走?
回头想想,那一包苦涩的柳叶茶、那条冻成冰的棉裤、那一桶一块钱的老酸奶,反倒成了这座城市野蛮生长、奔向文明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