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文章在吹捧石家庄“药都”的称号,仿佛这座城市仍旧站在中国生物医药的顶峰。
诚然,石家庄有着悠久的制药传统,从“共和国医药工业长子”华北制药起步,到石药、以岭、神威等一批药企崛起,制药工业一直是这座城市最显眼的标签。
也正因如此,“药都”二字也被本地人喊了许多年,喊出了一种自信的骄傲。
但是现在,生物医药的赛道早已变天。石家庄的生物医药产业虽然依旧规模庞大,但就发展质量而言,早已不是国内一流。
药都,早就名不副实。石家庄也该从虚名中,清醒过来了。
提起石家庄“药都”,最常被拿出佐证的论据,便是本土拥有五家中国医药工业百强企业:石药集团、华北制药、石家庄四药、以岭药业、神威药业。
五家龙头企业矩阵,放在北方地级市中确实少有,单看企业数量,足以撑起区域医药产业的基本盘,也成为各类宣传稿反复渲染的核心亮点。
但产业竞争从来不是简单比拼企业数量,规模总量不等于产业质量,企业数量更不等同于核心竞争力。拆开权威公开数据对比,石家庄产业的差距会直观暴露。
先看产业整体营收规模。石家庄市人民政府、石家庄日报2026年2月发布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石家庄生物医药产业全年营业收入突破1400亿元,连续三年实现阶梯式增长。
千亿集群的成果值得肯定。可把这1400亿放进全国头部城市的产业数据中对比,量级差距一目了然。
2025年,上海生物医药全产业规模首次突破万亿元,其中生物医药制造业产值达2099亿元,接近石家庄全部医药产业营收总和。
2025年,苏州生物医药大健康产业规上产值突破2500亿元,占全国生物医药制造业总产值约6%,单规上制造板块产值,就远超石家庄全部1400亿元产业营收。
2025年,成都医药健康产业整体规模突破4000亿元,稳居全国第四。
资本市场估值的差距,更能戳破“药都”的纸面繁荣。
按照2026年6月22日的收盘市值计算,石家庄几家主要的医药上市企业总市值为1769.75亿元。而当日,位于江苏连云港的恒瑞医药,一家企业的市值为3276.12,几乎是石家庄几大药企的一倍。
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给出了产业含金量最客观的评判。
第三方权威产业榜单,进一步印证石家庄产业竞争力的下滑。
2026年2月,新华社旗下中国经济信息社行业洞察产业数据服务平台发布《2025年中国生物制造产业城市竞争力TOP50榜单》,榜单基于产业规模、优质企业储备、原始创新能力、资本市场融资、产业经济效益、长期成长潜力六大核心维度综合打分,客观反映各城市生物医药综合实力。
榜单前十位依次为北京、广州、杭州、深圳、上海、长沙、成都、合肥、重庆、武汉,石家庄仅位列全国第28位,不仅无缘前二十,甚至落后长沙、合肥、武汉等中部省会城市。
石家庄生物医药产业竞争力弱背后的底层逻辑只有三个大字:创新弱。
当下全球生物医药已经全面进入创新药竞争时代,1类原创新药、生物药、细胞基因治疗药物才是产业高附加值核心。
一座城市医药产业的上限,完全由原创新药产出数量、研发投入强度决定,而这两项核心指标,石家庄均难言顶尖。
比如,以最能体现医药创新的1类创新药数量来看。2025年11月《石家庄日报》报道“十四五”五年周期内,石家庄全市累计有9个1类创新药获批上市。
这个成绩如果纵向对比以往的石家庄,不可谓不优秀。毕竟,在“十四五”之前的数十年,石家庄能在全国市场站稳脚跟的原创1类新药仅有石药集团的恩必普一款。其余企业长期依靠仿制药、中成药、原料药维持营收。
但如果横向对标国内创新高地,差距会被无限放大。
单恒瑞医药一家企业,早在2021年就拥有6款1类创新药获批上市,截至2025年末,累计24款1类创新药落地商业化;苏州2025年单一年度,新获批1类创新药7个。苏州工业园区单园区累计44款新药上市,2025年园区新增6款1类创新药;上海“十四五”五年累计获批32款国产1类创新药,细胞与基因治疗领域上市产品占全国57%,原始创新优势对比石家庄能算是断层领先。
而石家庄创新药产出不足,根源在于研发投入薄弱。
药企研发投入是创新的基础保障,一款1类新药从化合物筛选到最终上市,平均研发投入超10亿元,周期长达十年,持续、高额的研发资金必不可少,而石家庄多数药企仍维持低成本仿制研发模式。
石药集团2025年研发投入58.09亿元,占成药板块收入比重28.2%,搭建mRNA、ADC、长效微球等八大技术平台,是全市唯一进入国内研发第一梯队的药企。
其余企业研发投入整体寒酸,中小药企研发投入更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石家庄“药都”这个称号,是特定历史阶段、特定产业模式下形成的时代产物。
建国初期国内医药工业一片空白,抗生素、基础输液药品供给缺口巨大,计划经济下的原料药、仿制药生产是行业主流。比如华北制药就是依托政策落地,成为“共和国医药工业长子”。
直至如今,华药、石药的原料药市场份额,在全球都是数一数二。
但产业迭代不会停滞,近十年国内生物医药行业已经完成颠覆性变革,创新药、生物制造、国际化成为行业主流发展方向,依托低端制造形成的历史优势,正在持续衰减。
旧时代的产业内核,已经无法适配新时代的竞争逻辑。石家庄的产业短板,也已经逐渐成为明牌。
长久以来,石家庄医药产业骨子里实际上仍然是工厂生产思维,重心放在规模化制造,而非前沿科技转化。产业资源持续向生产线、化工车间倾斜,对实验室、临床研究、海外研发布局投入不足,城市产业定位始终偏向医药制造基地,而非医药创新策源地。
当然,这种产业差距也是石家庄整个城市整体创新生态所致。对比国内头部生物医药城市的创新配套,石家庄的生态短板一目了然。
上海张江作为全国生物医药创新标杆,集聚64位生物医药领域两院院士,全上海生物医药从业人员超32万人,拥有上海光源、国家蛋白质科学中心、转化医学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等一批国家级顶尖科研平台,37家三甲医院、6家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临床试验资源密度全国第一,全球前20药企九成在上海设立研发或区域总部,国际化交流、成果转化常态化,完整形成“基础科研—临床试验—产业化—全球出海”闭环生态。
苏州布局国家生物药技术创新中心、中科院医工所等高能级国家级平台,苏州工业园区集聚40个中外院士团队、193位国家级人才,每年引进上万名生物医药硕博人才。
成都从零起步打造天府国际生物城,十年时间集聚500余家生物医药企业,引进两万余名高端产业人才、75个高层次科研团队,3000余名硕博扎根园区,配套完整CXO、临床、出海服务链条,快速培育出多家千亿市值创新药企。
反观石家庄,缺少顶尖药学院校,缺少两院院士等高端人才,缺少重点实验室等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缺少专业化临床CRO以及海外医药商务等产业配套,石家庄整体的知名度和城市水平也缺乏对于高端人才和顶级企业的吸引力,这些看不见的软件短板,是制约石家庄医药产业向上突破的核心瓶颈。
客观来看,石家庄并非没有意识到产业转型压力,政策层面持续落地园区建设、企业扶持、研发补贴等配套举措,引入药明生物、华大基因等外部配套企业,试图完善产业链条,转型的努力值得肯定。
但石家庄的千亿生物医药只能证明制造产能充足,却并没有充分凸显高质量发展。
“药都”二字的行业分量在持续下降,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认识差距才是奋发追赶的动力,一味沉迷“药都”虚名,只会遮蔽产业转型的核心矛盾。跳出“药都”旧梦,石家庄生物医药产业才能真正走出一条适配新时代的升级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