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邯郸那位喜怒不行于色的魏先生,生于缺吃少穿的贫瘠之年,可依然身材魁武,印堂发亮。直到四十岁以后,他才爱缩在墙角黑暗中,发出豺狼一般的哀嚎。因此,家中保姆称他为“禽兽”,意思并不太清楚,大概率不算什么好话吧。不过多年来,禽兽先生都爱挺着胸脯,拧紧眉头,脖子上也筋肉虬结,也显得格外焦虑。他西服革履时,经常下意识地寻找领带与绞索之间的差异。而身穿睡衣时,则喜欢举起一只手,去模仿赵国梦中的雕像。他始终自诩是邯郸南城唯一一位能理解数学、鲸、流星与大革命之间存在着某种物理联系的“超唯物论者”。禽兽的青年时代做过不少事,当过卡车司机、肉联厂会计与玻璃切割工,还在前线运输过炮弹与煤气罐;做泥瓦匠那年,他因偶然发现了邯郸野猫的瞳孔、悬空寺的柱子以及涉县一座小竹林,每日清晨,三者居然都会准时在同一束悬崖的阳光下形成重叠的阴影而感到惶惑。而且,这婆娑的阴影,与他内心中曾认定的世界本质,竟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即模糊。从此,他便开始关心起哲学来。他杀了那野猫,往那柱子里放白蚁,夜里还偷偷在小竹林里撒过尿。这些难堪的糗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认为玄学是悲观的,唯格物才是真正的随喜。他在邯郸土生土长,养过蛇、酗过酒、打过群架、在军舰上当过两年雇佣水手,还为盗窃蹲过监狱。早年,他在蒙古旷野里遇到过鼠疫与暴乱,独自抱着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大树哭泣,爱上并抛弃过一位脊椎有畸形的少妇,秘密奸污过邯郸郊区一位有龋齿的丫鬟,被一条妓女养的狗咬断过左脚的筋腱,其灵魂还被一位喜欢写信的女中学生深深诅咒过。魏先生自己甚至还为鲨鱼、尸体与曾漫天来的轰炸机之壮丽写过几句诗。但他绝望了。多年来,各种荒谬的荣耀与惨痛的教训,没能挽救他孤僻的生涯。他痛改前非,把一切精神上的嗜好全戒了。禽兽必须坚定,从不对行为作任何解释。况且往事都是费解的。所有人的隐私本身也会与大历史同行,而他只能学步,故皆不可理喻。只为了保持一种野蛮的尊严,这头邯郸的禽兽,后来认为人只有整日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珠望着窗外发呆,才算是一种伟大的世界观。对那些解决不了的伤心事,如几种平行宇宙用黄道在空中挽成的死结,人只有在沉默中咬牙切齿,紧握双拳,才算是最好的方法论。他按月领养老金,但旋即便朝自己的证件照上吐口水。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消灭过敌人。后来禽兽老了,病了,常年闭关静养,谢绝见一切人。生活中,他全靠那位丑陋肥保姆用粗鄙的态度替他挡住了一切打扰。他在那保姆面前,倒是毕恭毕敬,表现得像个猥琐色情的读书人。因保姆能陪他买药、扎针、做艾灸、用药酒热敷脚踝、用嘴吮吸化脓的伤口。只有保姆能忍受他这个废物浑身散发出的血腥,积累了一生的恶臭。当拜访他的客人在玄关和保姆寒暄时,便能隐约听到禽兽先生躺在病榻上辗转呻吟、打呼噜、咳嗽。他时不时会从卧室深处传来一阵阵痛楚的咆哮,诸如哎呀、咦、哼、嗨、呸。总之都是些无词的怒吼,声音振聋发聩。多年来,邯郸没谁能再见到这位魏先生,亲友相继散亡,故人凋零,连他的名字都被忘了。只能隔墙听到他的呼啸。想到魏先生年轻时有着邯郸少年那种特有古铜色皮肤,难以相信他如今可能已是个满身褶皱的老家伙。他是因过于在乎自己的相貌变化才故意避而不见吗?不,连保姆都知道,魏先生从不修边幅,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只是据保姆说,禽兽现在连鼻毛、腋毛与阴毛都白了,且患有腰间盘突出、牙龈炎、老花眼、高血压、小腿静脉曲张与撒尿分叉等病。可活到一把年纪,谁不是用一大堆残缺的原子与死亡细胞堆积起来的血肉废墟?老去元知万事空。整日整夜,禽兽都把脸对着墙嚎叫,面朝邯郸之南,把自己折叠在卧室一隅,仿佛对庸碌的生活感到羞耻,对神圣不可侵犯的保姆与这旷世的宁静亦感到厌倦。
“魏先生,您就是一头普通的禽兽,猪狗不如罢了,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痛苦?”保姆抱怨地问。
“唉,你从没捕食过生物,从没见识过他们那些可怜的骸骨与肉渣,所以对我的这种呼喊是不会理解的,也不必理解。”邯郸的禽兽说。
魏先生总是把其难听的哀嚎称之为呼喊,亦可见其自以为是。实际上禽兽心里清楚,他从不会因一切曾被他撕咬、冲垮乃至吞噬过的“物”而感到过后悔。不,他这种混蛋,更不会有什么痛苦,无论被他欺辱过的东西是栅栏、钱财、荒原上的猪群,还是一位偶尔路过邯郸南城的占星师。对后者,他曾用锋利的现实悲剧,轻而易举地便残忍地否定了对方关于星象的预言。他用后半生在赵国匍匐前进,终日哀嚎,趴在地上来回翻滚,朝着空中莫名地大喊大叫,并非因老了,只是因他始终也弄不懂,当年那团三位一体的婆娑阴影,为何同时也是能令他内心与眼眶都模糊的光线?在“世界本质”与“物”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在感动他,让他不得安宁?
20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