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台地区现存明代以前古建筑综述

古建筑是不可移动文物的一种类型，而且是美学价值、科学价值最大的一类，可看性、可欣赏性最强，沉淀着丰富的华夏文化基因，成为传统文化内涵阐述、文旅融合、文创研发的重要依托，同时也是中国文化输出和外宣的重要载体。迄今我国的41项世界文化遗产项目中，古建筑占了大多数，生动地扮演着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使者角色。

本文所称古建筑，特指具有文物身份的传统风格的建筑和构筑物，且仅包括现存实体，不包括已消失的、文献层面的，以及考古发现的建筑遗迹现象。

邢台古建筑遗留不在少数，虽不属独特体系，然亦有可观之处。鉴于迄今尚无整体性概述，本文勉而试为之，困于学识，行文自然不免差误。篇幅和精力所限，范围不及清代和民国部分，对于明前之古建，亦仅属浮光掠影，自不免顾此失彼，挂一漏万，实难当“综述”二字，聊充学步之笔可也。

01   邢台地区现存古建筑概略

邢台境内的古建筑，目前总量为298处（不含“四普”新发现数据），就数量而言次于古遗址和古墓葬，在文物总量中的占比为12%，其中市级以上文保单位51处，包括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8处，如清风楼、开元寺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7处，如明长城、顺德府文庙大成殿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6处，如梅花园、洪官营清真寺等。

其年代上限为唐代，唐之前的建筑，仅有考古发掘所见的零星的遗迹现象。其下限至于民国时期的一些民居，这些民居大都运用了新式的材料和装饰元素，但仍然属于旧体系建筑，是“推迟转型的传统乡土建筑”。在数量上，以明、清两代古建筑为最，相对于前代，属于断崖式增长，这一方面和时代较近有关，另一方面也和明清时期建筑材料上的进步，特别是砖的大量应用有关。

从类型上说，有祠庙、寺观、衙署、祠堂、民居、台阁、戏楼、牌坊、塔幢、桥梁、寨堡、水利工事、防御工事等。

材质上说，大部分为砖木混合建筑，另有一部分纯用砖构和石构，如桥梁用砖和石，明长城为块石砌筑，西部山区一部分民居也是用块石建筑。大运河油坊码头由青砖砌筑，朱唐口险工也有一部分坝体为青砖砌筑。

02   宋、金以前古建筑

宋代以前邢台地区的古建筑数量不多，主要是两座平面方形的古塔。

一是南贾乡石塔，位于信都区南石门镇南贾乡村南，造于唐睿宗垂拱二年（686），距今已1300多年，为已知邢台境内最早的建筑。塔全部石构，立于重层基座之上，塔身高瘦，正面辟方形入口，并饰有尖栱形券面。其上以叠涩手法挑出7层密檐，檐角均有起翘。塔外观朴素，层层内收，风格秀丽，从形制上与建于唐开元十年的房山云居寺小石塔非常接近。

二是普利寺塔，位于临城县城，建于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距今900多年。平面方形，坐北朝南，立于高大台基上。塔身砖造，塔刹铁制。塔身四面遍雕佛像，正面辟券门以供出入。塔身以上以斗栱挑出8层密檐，从结构形制上忠实地模仿了木构楼阁建筑，其中斗栱已出现了斜栱、翼形栱、附角斗等元素。塔身收分明显，充满装饰元素，风格沉稳秀丽。

平面方形的佛塔为唐代以前的主流形制，从宋、辽开始，佛塔逐渐由方形演变为八角形，方形间或有之，但已经较为少见。

03   元代建筑

现存元代建筑主要为天宁寺前殿和平乡文庙大成殿。

天宁寺前殿、平乡文庙大成殿均为单檐歇山屋顶，梁架露明，天宁寺前殿用分心式布置柱网，而平乡文庙大成殿用四椽栿对前后剳牵的形式组织空间。

两者均体现着早期木构建筑的一些特色，如断面高狭的阑额、暴露梁架的山花。如天宁寺前殿里跳铺作的上昂和檩下的攀间，以及檐柱的侧脚和生起；如平乡文庙大成殿阑额端部凌厉直白的垂直截割等。它们无疑有资格代表邢台古建筑的历史。

元代建筑还有一处清真寺。清真寺作为后起的建筑，于唐朝始出现于中国境内。邢台境内的文物建筑清真寺主要分布于东部，尤其是运河沿线。黄街清真寺最时代最早的一处清真寺，位于威县城内，始建于元至正年间。

邢台市区塔林公园内原存有7座残缺的石质墓塔，这里原是开元寺的塔院，历代高僧均葬于此。现存的有铭文可辨识的塔均建于元代，这是一种糅和了经幢与塔的建筑形式，塔身为方形或八角形，刻写佛经，其上为双层檐，塔刹雕相轮或置宝珠。由于缺损较多，且整理叠放过程中亦有错位现象，故不足以作为元代石塔样本。为安全起见，现已迁于开元寺。

天宁寺前殿剖面图|平乡文庙大成殿梁架结构

04   明代建筑

古建至明代，陡然增多。目前邢台地区保存明代建筑40余处，大体可分为殿堂、佛塔、桥梁、墩台、城墙、长城等。

■殿堂。主要包括佛寺、清真寺、文教建筑、衙署、民间神祉道场、祠堂等。佛寺以开元寺保存最为完整，但现在的开元寺已经不是明代的规模，而是只保留了中轴线的主要建筑。现存四座佛殿以最后方的大雄宝殿规格最高，屋顶为单檐歇山式，其余三座均为硬山式建筑，但在外檐的构筑方式上却形式各异，在梁架组织方式上也多有不同。梁檩椽枋上大面积的彩画使我们对它的观感迥异于前述两座元代建筑，同时各殿在梁架组织上较为工整严谨，绝不使用移柱减柱手法，遂不免于零乱琐碎，空间受限。然而它毕竟为我们呈现了相对完整的佛寺院落格局，这一点在邢台是唯一的。

邢台明代佛殿很多都用砖造外墙，除前述开元寺外，信都区皇寺镇的玉泉寺观音殿山墙使用砖石混搭，先用条石整体砌至盘头下皮，再逐层减少条石用量而用青砖填充，形成犬牙交错的花式山墙，这显然是山区先民善用石材、活用石材的艺术形式。

崇福寺后殿位于临城县，明弘治间创建。虽仅为市保单位，但从内柱的尽减、阑额与平板枋的同宽、不事加工而弯曲的梁栿、梁栿端部的斜线劈杀、瓜子拱的抹斜处理、云头状的里跳耍头和令拱、攀间的使用等，都可看出较强的早期特征，以及颇具特色的建筑意匠。崇福寺后殿所蕴含的建筑原真性很高，这一点不同于在后世屡经修改、变动的建筑，从这一点上说，其价值和看点都是非常可观的。

建于明代的八里圈清真寺位于临西县，其大殿在造型上也采用前、中、后相接的勾边搭形式。该寺只有中殿为明代所建。清真寺之类文物建筑，除了朝向、油饰色彩上体现异域特征外，其基本的梁架结构一如典型的传统手法，和其他古建筑并没不同。

崇福寺佛殿梁架结构|八里圈清真寺北立面                         

文教建筑主要是清风楼和顺德府文庙大成殿。明代顺德府建造清风楼的用意，观其直对南门的“冲煞”位置，或许确如现存明碑《重修清风楼记》所说的那样，是为了袪魅镇邪，是一座风水建筑。它作为明风古建筑也有一些看点：比如在于朴素的色彩处理上，整体不施彩画，有端庄质朴之感；比如在于减柱手法的使用；又如在于平梁之上叉手的使用；再如为降低檐步举折而采取的不同处理的手法上，如使用弯梁、斫去双步梁端部宽度约1/3使檐檩下沉等。顺德府文庙大成殿基本上是规整严谨的明清时期礼制建筑，此处勿庸赘述。

明代广宗官署正堂，为全市唯一的古代衙署建筑遗存，大概也是河北省仅存的县衙正堂文物建筑。这是一座悬山顶建筑，建于方形砖砌台基之上，向前伸出月台，南面正中设5级踏跺。两山为三花山墙砌法，并未通上而砌。梁架布设严谨，柱间大量使用金枋和随梁枋。明间使用斜栱。檐柱刷饰黑漆，内柱用红漆，梁和枋杂用黑、红二色，梁枋间不见彩画。这些可能保留了明代的原始特色，但与同为明代的叶县县衙有一定区别。

民间神祉道场以扁鹊庙、火神庙为代表。两者均为建筑组群，前者规模尤大。除了中轴线分布格局这一传统外，扁鹊庙基本体现了明清时期规制严谨的建筑风格，但它汇聚了不同风格的殿堂建筑，犹如一座建筑博物馆，在这里多为单檐屋顶，偶见重檐屋顶；常见歇山顶，也不拒绝庑殿顶；既夸饰琉璃瓦的光彩，又强调灰瓦的庄重。扁鹊庙无疑在整体很好地诠释了明清建筑的时代精神，但细节之处也蕴含着一部分过渡特征，如扁鹊殿、后土总司殿虽封闭山花，却又将博风板跨出围脊，直接立于两山屋面上。火神庙紧凑而饱满的格局是其看点之一，但这组建筑经过新中国之后的重修，在原真性上要弱一些。

明代祠堂仅存平乡县董庄村的董氏祠堂一座，面阔3间，进深5架椽，室内采用了五架梁对前单步梁的架构形式，以便增大前部活动空间。单步梁取月梁造，在现存邢台古建中并不多用。而随梁枋的雕花图案、龙头状叉手的独特造型、柱础上垫铁片用以隔水防潮等，也都具有别样的看点。

■佛塔。明代佛塔现存有两座密檐砖塔，即南宫普彤塔和隆尧石佛寺砖塔，两者都是平面八角形，都是实心不可登临，所不同的是，在外观上，普彤塔八边内切更多，呈明显内凹弧形，因此突显八角向外挑出更多，而石佛寺砖塔则八边弧形更平缓；普彤塔各层高度基本相同，但宽度依次递减，塔身卷杀曲线优美。而石佛寺砖塔下三层较高，上三层较低，塔身宽度虽有递减，但总体上呈直筒状。在构造上，普彤塔各层以斗栱出挑，且斗栱类型丰富多变，偷心造、计心造、一斗三升、鸳鸯交手均有所呈现。由于八角外伸过长，因此角科斗栱比平身科多一跳。四正面设假窗或佛龛。石佛寺砖塔形制比较特殊，上四层与下两层处理手法相差较多，前者有以双层椽支撑的塔檐，而后者仅在各层顶部雕刻卷草纹。它们分别代表了明塔的不同风格。

■桥梁。明代桥梁均为石拱桥，大多分布于西部山区，有单孔与三孔之别，券面用规整条石砌筑，券顶石雕吞水兽。部分桥面拱起幅度较大，如宁晋南关三孔石拱桥。亦有如沙河上申庄希公桥般桥面平直无拱起，拱洞跨度小、高度有限，在桥体中占得比例较小，石桥显得异常厚重，相比之下，信都区南良舍如意桥跨度大，起跨高，大大压缩了拱肩部的体量，减轻了自重。

■墩台。邢台的明代建筑中还有一类是墩台，这类墩台本来是作为一体性建筑台阁的下部基座，但目前上部所存阁楼基本为当代复建，只余下部墩台。明清时，台阁是一种供奉玉帝、玄帝、关帝等神祉的建筑，广泛分布于乡里之间，其构造为上部阁楼用于供奉，规模较小，但由于阁楼位于乡村中心位置，为了避免阻塞交通，所以阁楼下还需建造带券洞的墩台。这类墩台有的位于村寨的进出口，则发挥军事防卫作用。墩台的立面和剖面均为梯形，沿道路方向辟有拱洞。材料上有整体用块石、条石建造，如御路村关王阁、郝庄村东皋阁洞，也有用砖发券的。河会玉帝阁较为特殊，正面外观为券门，但券脸后一改而为梁柱体系用以支承上面的玉帝阁。此外，河会玉帝阁还是唯一完整保留台阁一体的建筑，上部阁楼为前献后享的勾连搭形式。

■城墙。明代城墙作为文物遗留至今的有顺德府城墙和清河县城墙，均不完整。于前者而言，最完整的要数火神庙处的城墙，高8米，青砖包砌，女墙上开有射孔和望孔。顺德府城墙的特点是“收分较大”，这也是1936年刘敦桢先生营造学社团队考察邢台古建筑时的印象。明代清河旧城东城门保存较完整，基础为条石三层，其上青砖包砌，半圆形拱洞三券三伏。相邻两侧墙体相交处为折角形式。女墙只开望孔，无射孔。而南城门的处理手法，是在紧贴墩台朝城内一侧，又夹筑两段纵向的墙体，造就防御的纵深层次。

■长城。邢台西部冀、晋省界的明长城，现存包括墙体8段，总长2395米；单体建筑16座，其中卫所1座、敌台6座、马面1座、烽火台8座；另外有关堡9座。邢台明长城基本为块石垒砌，部分在墙芯填黄土、碎石夯实，做法讲究的用条石砌筑，还有少数用白灰勾缝。关堡为扼守通道之口，大部为平面矩形格局，另有两座为平面一字形格局。总体上说，邢台明长城虽为不连贯的长城，做法也稍嫌简陋，但仍然以城墙为主体，串连关门、城堡、敌台、马面、烽火台、营房等设施，共同组成一个兼顾纵深的、成体系的防御工事。

05   几点认识

——邢台境内的古建筑尽管属于典型的北方官式建筑，但在细部做法上也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特色，抓住这样的细节，才能有效捕捉邢台古建筑叙事的亮点。

——古建筑的时代信息的呈现是非常碎片化的，一般来说，并不存在全然原真的古建筑，而是不同时代的、包括当下的元素集于一身，就像阳光穿透水滴形成七彩光那样。很多古建筑经过长时间的累积使用，本身具有不止一个时代的特征，这里不存在绝对化的问题。也因此，古建筑所属的时代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古建筑描述，应该在抓住梁架这个关键的同时，将不同时代的元素分割细致，交代清楚。

——古建筑保护工作的重点之一，是把档案做细致、做清楚，应据实记录每一次的工作对象、修缮部位、替换构件等，以便为后人科学认识古建筑的真面目。

——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建筑，或者说作为组群的古建筑，也存在不同时代并立，新、老共处一组的问题，一般以最早的单体建筑来界定其整体时代，但这并不能泯灭其他个体的时代属性。因此心中需有全局，眼中更要有个体，切忌不求甚解的直线思维。

编辑 | 大唐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