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邯郸的文旅版图上,坐落着一处集多重美誉于一身的5A级景区广府古城。这座古城既是历经千年风雨的“古城”,墙垣巍峨、街巷古朴,沉淀着厚重的历史底蕴;又是被永年洼、护城河双水环绕、水域辽阔的“水城”,波光映城、柳岸依依,尽显江南般的灵秀韵味;更因太极文化的滥觞与传承,被誉为享誉中外的“太极城”。在“古城、水城、太极城”赞誉中中,“太极城”无疑是最具独特魅力与文化分量的一笔。这里诞生了两位影响深远的太极宗师,一位是杨氏太极拳的开创者杨露禅,另一位是武氏太极拳的奠基人武禹襄。本章便聚焦太极宗师武禹襄,聊一聊武氏太极拳。
1️⃣故居藏风承太极
在河北永年广府古城迎春街的青砖古道旁,一座占地9200平方米的清代建筑群静静矗立,青瓦覆顶,飞檐翘角,这便是武式太极拳创始人武禹襄的故居。这座始建于清代道光年间的祖宅,原占地广袤,房屋共计75间,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与时代变迁,现存42间主体建筑,2000年被正式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成为承载太极文化根脉与清代建筑艺术的珍贵遗存。
顺着迎春街的青石板路走近故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西朝东的古朴大门,两侧辅以小巧的耳房,尽显清代大户人家的庄重规制。大门外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长方形碑墙,正面镌刻着“武禹襄故居”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背面则完整刊刻着武禹襄亲笔撰写的太极拳经典文论《太极拳十三势说略》,一入门便感受到浓郁的太极文化气息。
据《永年县志》《武氏家乘》等文献详实记载,武禹襄故居原属清代典型的三进院落规制,前院、中院、后院层层递进,东西两侧各设配院相辅,厢房、书房、耳房错落有致,礼制规整,气度恢宏,尽显武氏望族的门第风范与清代古建的传统格局。奈何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岁月更迭,故居的东西两侧院落早已损毁严重,建筑构件遗失殆尽,原貌荡然无存,仅余下中间一道穿心院落得以留存。后在故居修缮保护过程中,为还原武式太极拳发源地的武学风貌,彰显武禹襄研拳传拳的历史底蕴,便在故居进门处因地制宜修建了一处较为宽阔的练武场,南北两侧对称排布着武式太极拳十三势主题浮雕,布局规整,寓意深远。北侧为十三势拳论文字浮雕,镌刻着武禹襄传世名作《太极拳十三势说略》的核心要义,字迹遒劲有力,墨韵风骨尽显,将“以意导气、气沉丹田”的太极拳理清晰呈现;南侧则是与之一一对应的十三势招式图形浮雕,棚、捋、挤、按、采、挒、肘、靠等招式刻画得形神兼备,起承转合间尽显武式太极拳简洁缜密、刚柔并济的独特韵味。一文一图,一理一术,南北呼应,刚柔相济,既完整展现了武式太极拳的理论精髓与实操要义,也让每一位到访者刚入故居,便沉浸式感受到太极武学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仿佛百年前武禹襄在此授拳演武、传道解惑的场景就在眼前。
中间的一道穿心院落保存完好,成为故居现存的核心主体建筑,依旧能窥见当年武家大院的气派与规制。院落沿着南北中轴线纵深延展,从练武场往里走,依次可见仪门、客厅、过厅、居室等建筑,每一处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与武家的故事。院落空间简洁宽敞,由垂花门与轿房构成。这里的轿房,在旧时兼具“车库”与轿夫休息室的功能,是武禹襄存放轿子、接待来客轿夫的场所;轿房西侧,是一座坐北朝南、面阔三间且带有前出檐的书房,这里曾是武家的私塾,武禹襄的子孙后辈大多在此启蒙读书,太极名家杨班侯青年时期返乡寄居武家时,也曾在此诵读求学,只是他天性好动,痴迷武功,后来便正式拜武禹襄为师,潜心修习太极拳术。
仪门便是旧时所说的“二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训在此得到了生动体现,它标志着内宅与外院的界限,未出阁的女子不得随意迈过仪门。仪门两侧各有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均为客人临时休憩之所。院落正中央,是三间带有走廊与明柱的客厅,也称“过厅”,这里是武禹襄接待宾客的主要场所,等级规制森严:普通客人只能在此等候,由家人通报后才能相见;唯有贵客或辈分极高的内亲,方可打开客厅正门前的高大木质屏风,从正门步入更深层的内宅。这扇屏风上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案,既彰显了武家的文化品位,也直观反映了清代的等级制度。
走过客厅,便来到第二段院落,这里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正中是五间带有走廊的过厅,院落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东边的石榴树结出的果实甘甜多汁,西边的则酸涩爽口,一甜一酸,巧妙暗合了太极“阴阳两极、对立统一”的核心哲理,仿佛是武禹襄将自己的武学思想化作了庭院中无声的景致,代代相传。西厢房曾是武禹襄曾孙武毓荃的居室,东厢房则住着他的玄孙武福鼐;院落的西头,还留存着一处欧式教堂的遗址,如今仅剩一堵西山墙,这是武毓荃留学日本归来后主持修建的,虽已残缺,却真切见证了这个传统太极家族兼容并包的开放视野,记录着中西文化在这座古宅中的悄然交融。
第三段院落是整个故居规模最大的一处,也是武禹襄当年生活起居与潜心研拳的核心区域。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西厢房是其孙子武延绪的住所,东厢房则属于儿子武用怿;院落正中央,是五间高大雄伟的主房,采用重檐设计,檐下雕梁画栋,彩绘着山水、花草、鸟兽、青竹等精美图案,瓦房的脊端还装饰着“五脊六兽”的传统构件,尽显清代建筑的精巧与气派。主房内部用木质隔扇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部是武禹襄的起居室,东部则是小客厅与书房,正门两侧悬挂着一副对联:“立定脚根竖起脊,拓展眼界放平心”,这副由其曾孙武福鼐于1968年题写的对联,既是武禹襄武学思想的凝练,更是他一生秉持的处世准则。正是在这间书房里,武禹襄博览群书,潜心钻研,将自己对太极拳的体悟与思考付诸笔墨,写下了《太极拳解》《四字秘诀》等诸多传世著作,最终构建起武式太极拳完整的理论体系,让这一拳种在中华武学史上占据了重要地位。
除了中轴线的主体建筑,故居的西南角还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后花园,东西宽60米,南北长40米,园内曾建有假山、莲花池、亭台、鱼塘与练武场,既是武家人日常休闲娱乐的场所,也是武禹襄与弟子们研习拳术、切磋技艺的重要空间,如今虽历经变迁,仍能想见当年亭台掩映、拳脚翻飞的热闹景象。这座古宅的建筑细节中,还藏着许多顺应地域环境与实用需求的巧思:广府地区地势低洼,地下水位高,潮气较重,普通百姓家多采用麦秆、稻草铺墙防潮,而武家作为望族,则选用上等木材,在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墙体上,铺设了厚厚的木板,既有效起到了防碱防潮的作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地震带来的损害,尽显古人的生活智慧。
这座故居的命运,也与时代的浪潮紧密相连。1948年之后,这里曾一度作为永年县委机关的办公场所,见证了地方政权的建设与发展,后来经过多次修缮保护,才逐渐恢复了昔日的风貌。如今的武禹襄故居,不仅完整保存着武禹襄的亲笔手迹、珍贵拳谱、日常习武用具等文物,院内还有一棵由日本友人在1991年国际太极拳联谊会上捐赠的樱花树,每到春日,粉白的樱花绽放枝头,与古宅的青瓦灰砖相映成趣,诉说着太极文化跨越国界、连接中外的深厚缘分。这座历经两百年风雨的古宅,早已不只是一座单纯的清代建筑,它是武式太极拳的发源地,是太极文脉的传承载体,更是一段鲜活的历史记忆。
2️⃣文宗武魁传家脉
武氏家族作为清代永年当地四大望族之一,其荣光可追溯至明初。据《武氏家谱》所载,始祖武文举为明洪武乙丑年(1385年)进士,曾任南京刑部主事,由山西太谷迁居永年,自此开启武氏在这片土地的繁衍脉络。此后数代,武氏族人多以武生、庠生身份延续家声,耕读传家的门风从未间断。至武烈(字丕承)一代,家族步入显达之境,其父祖皆因子孙显贵,获赠正五品奉政大夫、从二品通奉大夫等荣誉衔位,彰显了家族的社会地位 。武烈之妻为宣化镇君子堡把总赵宏勋之女赵氏,赵氏十九岁嫁入武家,自幼熟读经书、深明大义,以孝行闻名乡里。不幸的是武烈早逝,赵氏独自挑起抚育三子的重担,以贤德与智慧培育出清代中叶声名卓著的“广郡三武”,成为家族文脉传承的核心纽带。
“广郡三武”的成就,印证了武氏家族“文韬武略”的底蕴。长子武澄清(1800-1884),字秋瀛,道光十四年(1834年)中举,咸丰二年(1852年)壬子科进士,曾任河南舞阳县知县。他为官期间政绩颇丰,后因母亲年迈辞官归养,返乡后热心地方公益,主持修筑城垣、建立书院义塾,惠及乡邻。更值得称道的是,武澄清对太极拳有着独到钻研,著有《搂字诀》《释名》《打手论》等拳论,为武氏太极拳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其在河南舞阳任职期间,于北舞渡镇盐店偶然发现《王宗岳太极拳谱》,这份被太极拳界奉为圭臬的经典文献,日后成为武禹襄创拳的核心理论依据 。次子武汝清(1803-1887),字酌堂,道光二十年(1840年)庚子科进士,官至刑部四川员外郎,咸丰元年(1851年)曾随将军萨迎阿查办西宁番案。他为官清正廉明、两袖清风,就连曾国藩都对其操守赞誉有加,辞官后还曾主讲清晖书院、磁州书院,延续家族崇文之风。
生于这样“富甲一方而不骄,书香满门而不迂”的家族,武河清(1812-1880),字禹襄,自幼便浸润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中。他天资聪颖,以廪贡生身份跻身士林,起初亦循着科举入仕的传统路径前行,自幼跟随兄长诵读儒家经典、习练书法,打下了扎实的文人文功底。但与两位兄长专注仕途不同,武禹襄自幼“性至孝,尚侠义,好武术”,在博览群书之余,对武学有着天然的热忱与独到的领悟力。他的学拳之路,始于广府城的太和堂药店。听闻药店掌柜与伙计演练的拳术与众不同,便以客东之谊求教,虽练习多年却未窥奥妙,这段经历成为他武学探索的起点 。
真正的转折始于同乡杨露禅的归来。道光十三年(1833年),杨露禅自河南陈家沟学艺返乡,武禹襄见其拳技精妙,常与之切磋比校,虽未得全套传授,却已洞悉太极拳的大致轮廓 。约1850年,武禹襄正式师从杨露禅学习陈式老架太极拳,奠定了坚实的拳术基础。1852年,武禹襄因公赴豫省,特意绕道怀庆府赵堡镇,拜访闻名遐迩的太极拳名家陈清平。彼时陈清平正深陷土地官司,武禹襄利用武家与怀庆府知府的交好关系为其解难,陈清平为报此恩,将太极拳精髓倾囊相授,两人潜心研究月余,武禹襄终得拳术精妙。而长兄武澄清带回的《王宗岳太极拳谱》,更成为他打通武学与哲理的关键。这部包含《太极拳论》《十三势解》等经典的拳谱,让武禹襄豁然开朗,从此无心仕途,一心钻研拳理拳法 。
家族的书香底蕴成为武禹襄武学创新的底气。他将儒家“中和”之道、兵家“奇正虚实”之法、医家“经络气血”之理与太极拳招式深度融合,打破了传统拳术“重技击、轻理论”的局限;两位兄长严谨的治学态度,更让他养成了“理论联系实践”的习惯。常邀壮年精于技击者切磋试招,将所得感悟随时记录修订。历经十数载潜心钻研,武禹襄创编出“圈小劲捷、紧凑灵巧、术法分明”的新型拳术,后被正式定名为“武式太极拳”,成为传统太极拳五大流派之一 。他先后著有《十三式行功要解》《太极拳解》《四字秘诀》《打手撒放》等传世论著,文辞简练精要,无一浮词,将太极拳从单纯的技击之术升华为融健身、养性、传道于一体的文化瑰宝,与两位兄长的仕途成就相映成辉,共同铸就了武氏家族的双重荣光。
3️⃣薪火绵延续华章
武禹襄融合养生家吐纳导引之功与技击家蓄发提放之巧,创编出小巧紧凑、神气鼓荡的武式太极拳,著有《十三势行功要解》《太极拳解》等多部经典拳论,将太极拳升华为练意、练体、养气三者合一的高级拳术,其长兄武澄清著《释原论》《打手论》,仲兄武汝清著《太极拳结论》,共同为拳术发展奠定了系统理论体系。第二代传承武禹襄外甥李亦畲、李启轩为核心,其中李亦畲博学多才、文武艺医兼修,自咸丰三年(1853)随舅父学拳二十余年,深得精髓,光绪七年(1881)整理王宗岳、武禹襄拳论及自身体悟,书写《太极拳论》“老三本”,分赠胞弟启轩与爱徒郝为真,成为武式太极传承的关键文献;李启轩亦著有《敷字诀》《各式白话歌》,进一步丰富了拳论内涵。第三代核心传人郝为真,得“老三本”真传后潜心钻研,将武式太极推向新高度,他不仅内功精绝,更在清末民初任广平府中学堂等校武术教授,为便于集体教学革新套路,培养了阎志高、李圣端、孙禄堂等一众名家,成为传承脉络中的重要枢纽。第四代以郝为真之子郝月如、弟子阎志高为代表,郝月如删去拳中跳跃动作,定型高架子以适应不同人群,阎志高在沈阳传艺时坚守“武式拳”之名,延续正宗传承;第五代则有郝月如之子郝少如、霍梦魁等,郝少如著书立说定名为《武式太极拳》,霍梦魁将技艺传至东北,使武式太极的影响跨地域延伸。
武禹襄的子女后代并没有精于拳法的传承,更多延续了家族崇文重教的传统。武禹襄共有五子十五孙,家族以科举仕途为主要发展方向,子女们多深耕文化、仕途领域,尽显书香门第的底蕴。其中次孙武延绪最为知名,光绪年间考中翰林,后出任湖北知县,工于文学,政绩与文名兼具;其余子孙或投身科举成为庠生、廪生,或致力于地方文化教育,虽有部分人因家族熏陶习练太极拳以养生健体,但均未达到核心传承的水准,也未以拳术为业。这些后代分布于各地,或为官清正、造福一方,或讲学授业、延续文脉,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了武氏家族“富甲一方而不骄,书香满门而不迂”的家风。
武家后代几位典型代表:
武延绪(1857-1917):武禹襄次孙,字次彭,号亦蝯、铿道人,室名所好斋。光绪十八年(1892)壬辰科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出任湖北知县、知府等职。他工于文学,擅长书法,尤精金石考据,著有《所好斋诗集》《亦蝯题跋》等,其书法作品被时人视为珍品,所书《祁星阁墓表》拓片至今仍存,成为研究晚清书法与地方史的重要资料 。任职湖北期间,他重视教育,兴办学堂,推动地方文化发展,为官清正,深受百姓爱戴,以文治功绩延续了武氏家族的仕宦荣光。
武福鼐(1900-1982):武延绪之孙,字慕姚,自号拙叟、瓶翁,斋号贞默 。他是著名书法家、收藏家,有“河南隶书第一人”之称,备受郭沫若等文化名人称赞。早年在河南开封等地从事教育与文化工作,后定居郑州,历任河南省政协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河南分会副主席等职。他的书法融合汉隶与魏碑之长,风格雄浑古朴,作品多次参加全国书法展览,还致力于金石收藏与研究,抢救保护了大量古代碑刻拓片,为河南地方文化事业作出重要贡献,其书法理论与实践成果至今仍影响着当代书法界 。
武用章(1844-1907):武禹襄长兄武澄清之子,字俊民,官至兵部职方司行走加五级,获授从二品通奉大夫。他在京为官期间,恪尽职守,参与军事政务管理,其母七十大寿时,时任民国总统徐世昌曾亲授匾额,彰显其社会地位。他注重子女教育,其子武绳绪、武敬绪、武伊绪均在不同领域有所成就,其中武绳绪留学日本,归国后创办永年县警察队伍、广平府商会,当选民国众议员,投身近代实业与地方治理,成为永年近代化进程的推动者;武伊绪则以律师为业,在天津、北平两地执业,凭借专业素养维护司法公正,成为近代法律界的知名人士。
武绳绪:武用章次子,近代实业家、政治家。他赴日本留学,接受西方先进思想,归国后积极投身地方建设,创办永年县警察队伍,规范地方治安管理;组建广平府商会,促进商业发展,推动地方经济转型;当选民国众议员后,参与国家政治讨论,为地方发展建言献策。他的子女也各有专长,长女武毓莞是造诣深厚的工笔画家,以笔墨丹青传承文化;次女武毓萱的女婿周跃环,曾任铁道部桥梁系副总工程师,参与武汉长江大桥设计,将家族智慧融入国家重大工程建设,为中国桥梁事业作出贡献。
武毓芝:武用章之孙,北京畿辅中学毕业、民国大学肄业。他投身教育与地方公益,在永年等地兴办新式学堂,推广白话文教育,致力于开启民智。抗战时期,因坚决抵制伪县长额外加税,遭到诬陷,于1944年被日本人迫害失踪,用生命坚守了武氏家族刚正不阿的气节,成为家族精神的践行者。
武禹襄创武式太极,补太极理论空白,位列五大流派之一,五代传承脉络清晰。其融中华智慧,兼具健身养性之效,文化价值深远;家族家风与拳术传承相映,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