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的感慨就是这个时节最真实的情愫表达,尽管有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腊月正月也会时时想起难忘的乡情,想起曾经的乡音。这个世界发展变化得太快,快得就像民间神话里形容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就是不知道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也像地上苍生一样健忘,也不知道那些生活在古都古城的人们对当地的方言俗语也像石家庄人这般不够珍惜,还得要我这寓居东北的游子时不时提个醒,如今许多非遗项目都因得到资助而苟延残喘,石家庄精准形象的方言俗语难不成就任其自生自灭?
经过几十年大力普及推广,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京话为基础方言的普通话,已经超过两千多年前的书同文车同轨的意义,普通话对于国家治理和文化融合作用功不可没,与此同时许多方言俗语也在快速消亡,像石家庄这样普通话使用比率最高的城市尤其明显,许多过去经常挂在嘴边的方言俗语都面临着失去话语权的危险,别说追求时尚的年轻人了,就是我和妻子偶尔冒出一句都觉得很是新鲜。语言从来就不会静止,发展变化是主旋律,许多地方的方言和俗语还在顽强地存在,像石家庄这般决绝的还真就不多。
在我记忆里,儿时的石家庄方言俗语还在大行其道,普通话觉得很好听却没有多少人刻意模仿,青少年时期,学校的老师讲课还都是南腔北调,普通话也不是主流,后来步入社会就离不开普通话了,石家庄方言虽然也属于冀鲁官话但距离标准普通话还是有些差距。随着普通话的使用,从前耳熟能详的方言俗语都逐渐退出,甚至从心里都觉得它们土气低俗不合时宜。几十年过去了到鬓毛衰的时候,思乡情绪的上升就更感觉还是石家庄方言俗语最亲切,有些说出来既精准形象又妙趣横生,这篇文章就是要勾起这种回忆。
比如老子这个词如今就很少有人说了,那时说出来却是充满了豪气霸道,老子才不吃你那一套;想跟老子玩你还差得远;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老子就是要给你点颜色,几十年前的战争片经常会有这样的骄横场面,生活里较强势的人也会时常有这样叫嚣。这老子可不是那个两千多年前的道家创始人,而是父亲、长辈、权威、领袖的总称,说出来就带着浓厚的江湖习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调皮儿捣蛋这两句话是不是继承了血统论的衣钵。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孩子们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很重要,能吃才能长得健硕。
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还流行很多由五个字组成的方言俗语,瘦麻各斤张就属于这种,我的儿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因为瘦小经常被人嘲笑,说我是馋猫喂不肥,天生的瘦麻各斤张体型,乃至中年以前都是这个样子。还有颠躲不落地也比较形象,好似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烫手山药,来回颠倒而使得身体不够稳重,就是在讽刺某人不成熟不老到,给人靠不住的印象。和颠躲不落地有点相似的还有周逑不周蛋,所不同的是颠躲不落地体现的是动态,而周逑不周蛋更多是指某些人说话不太靠谱,和满嘴跑火车比较接近。
意思相似的还有滑马吊嘴,是说有些人就喜欢在人前耍贫嘴抖机灵,十足的嘴把式形象。满嘴跑火车和满嘴跑舌头偶尔还有人使用,而周逑不周蛋却已经彻底的退出了历史舞台。还有一个方言俗语叫眼大肚子小,是说有些人饭量不大却喜欢搞许多美食,最后造成浪费,是一个极具讽刺挖苦意味的方言俗语,和石家庄另外一句颇为相似的下多白吃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沾手一溜皮也是一个特别形象的方言俗语,是说某些人喜欢占小便宜,与人交往从来不吃亏,就连最基本的礼尚往来都不会遵守,活脱脱一个吝啬鬼形象。
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些五个字的方言俗语大多是贬义的,那就寻找几个六七个字的来研究一番。七大姑八大姨应该算不得贬义,那时流行多子多福的观念,也就有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可能,未来的孩子对这个方言俗语就更没有感觉了,人口负增长注定会让七大姑八大姨这样的豪言壮语退出人们的记忆。鹰找鹰鸟找鸟应该算是中性方言俗语,用一句成语来对应那就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小时候母亲经常用这句话来引导我,学习好的找学习好的,调皮捣蛋的找调皮捣蛋的。也只有志趣相投才能避免尿不到一个壶里的尴尬。
蔫独萝卜辣死人,是说那些看似沉默低调的人,做起事来往往比性格张扬的人更绝决更果断,其破坏力也更胜一筹,相反地那些平时咋咋呼呼遇到真事就畏手畏脚的反而更惧怕这蔫独萝卜辣死人,这句方言俗语还会让我想起来另一句话:蔫人出豹子。由这两句又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四个字的方言俗语,那就是极具石家庄特色的独槽子驴,小时候父亲由于不善言辞而交友甚少,经常被母亲形容为独槽子驴,几十年过去了,我也越发的觉得自己也是独槽子驴,不随波逐流,有独立精神,尽管属马却浑身上下彰显着驴脾气。
如果独槽子驴算是贬义我也愿意欣然接受,自古圣贤多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驴脾气也是傲人风骨的真实写照。也许有人会说就凭你长得那样干毛疵咧,挣得那仨瓜俩枣,一辈子活得跟头咕噜,也好意思标榜自己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干毛疵咧是说人的皮肤粗糙不够湿润;仨瓜俩枣是嘲笑人经济拮据或在干微不足道的事,有点不屑的意味:跟头咕噜是说不够坦然而被动的样子。非富即贵也许在经济上可以傲视苍生,可是从精神世界和人格魅力上衡量却未必占尽上风,这些方言俗语有可能消失但正气凛然却会长存。
这个社会就是多元世界,有的人深谋远虑行事稳健,有的人就是鸡毛脾气,就是点炮就响,如今这两句都很少有人使用了,尤其是点炮就响将某些人风风火火不计后果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然而这样的好东西丢掉实在是可惜。还有一个方言俗语叫跑跳子货,就是形容有些人心浮气躁难以静下来,喜欢热闹注重社交,也愿意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基本属于性格外向的热心人士,可是跑跳子货又多少包含着嘲笑戏谑的意思。许多方言土语都在消失的路上迅跑,在我的感觉里算娘起兰是最具生命力的,还有许多人在用。
说了几个四字方言俗语,那就再说说三字方言俗语。和跑跳子货比较相像的还有猴跳圈,也是形容活泼好动,也可以理解为活力满满。愣头青是指有些人做事不经过大脑而冲动鲁莽,我的种种言行也应该属于有勇无谋的愣头青,也就是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提到的二不楞登。大眼登是说人得病后因为消瘦而显得眼睛特别大。炸窝鸡是说头发因为不讲卫生,而导致像发情的老母鸡一样羽毛都乍起来。二把刀是指手艺不精。三只手比正常人多一只手就是在暗喻不劳而获的小偷,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人始终是被社会唾弃的渣滓。
缺魂自然就是说某个人少点灵动之气,小时候经常笑话谁谁是缺魂了吊,办事不牢靠没准。现在没准这个形容人不靠谱的词也很少用了。邪乎是比喻很厉害很不好理解,比如那天晚上庙里发生的怪事挺邪乎的。背兴是指交上了厄运或遇事不吉利,比如说谁谁就是个背兴鬼,总是一副倒霉相。六畜自然就是把人比喻为马牛羊鸡犬猪的骂人话,再说通俗点就是猪狗不如。烧包用现在的话就是爱显摆炫耀的意思,如果说谁有点烧包燎蛋就是很不客气的攻击了。通过对这些方言俗语的研究,我发现好像其中贬损奚落的居多。
石家庄这片土地历史悠久文化灿烂,许多方言俗语堪称古汉语的活化石,现在说买衣服穿衣服,小时候说买衣裳穿衣裳,古代衣裳是上衣和下裙的雅称,霓裳羽衣舞,霓裳羽衣曲是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囊膪这俩字不但难写还难认,估计许多人都不知道读音,我们小时候这俩字却经常出现在成年人的口中,本意是猪肚子上肥而松软的肉,却被用在性格懦弱胆小怕事人身上,这家伙就是个囊膪,听起来挺侮辱人。还有盘缠,唐代末期就有了盘缠的说法,就是如今旅途费用的意思,曾经被广泛使用,现在却弃之如敝履了。
这个时代好东西往往被忽视,浅薄庸俗却烂大街,带着铜臭味的金钱大行其道,不知所云的米霸占网络。这事说出来就挺膈应人,膈应是讨厌和腻歪令人心里不舒服的意思,如今膈应和腻歪几乎已经退出了现代话语体系。格腻这个词我还有印象,是说谁谁不太合群,和别人相处总是端着总是设防,相对应的成语感觉特立独行比较准确。盘算既是谋划考虑也有剥削算计的意思,现在已经是策划统筹的天下。那时有人觉得你说的违背事实或不合他心思,就会恶狠狠的说你是胡吣,猫狗猪呕吐为吣,用胡吣骂人也挺狠的。
啰里啰唆又是三千多字,罗列了大约四五十个方言俗语,在我的记忆里它们大多是从母亲、邻居、亲戚、同事嘴里得到的,也许在其它地方也存在,部分已经消亡,部分已经在消亡的路上。这些石家庄方言俗语别说年轻人就是中老年都不再使用,许多人认为和人交流说成语显得有文化,说典故显得够渊博,说方言俗语就显得很土很傻。这些方言俗语部分的确存在不雅和刻薄,也许这就是被文明社会抛弃的主要原因,有些像衣裳、箸子、盘缠、嚣张、盘算等具有活化石意义的方言俗语还是值得尊重,五十年后会如何。
这几年寓居长春,生活圈子变了语言环境变了,整天淹没在磕碜、埋汰、的瑟、溜达、嗯呐等东北方言俗语的世界里,而来自故乡石家庄的声音就显得格外亲切,除了能听到亲朋好友的电话,西山辫哥的石家庄音,正太里赵大伟的行唐音,段修缘说唱的平山音,在网络也能感受到乡音的质朴与温馨。再加上博友们的诗文,摄友们的图片,画友们的丹青,就能做到“躲在东北成一统,故乡风景尽得知”。尤其是老朋友杜川兄一人一狗一鸟营造出的生活态度,和超然的艺术修为,让我这篇方言俗语文章有了更多的底气。
2026年2月17日于正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