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朝阳路上的春天是在雨雪天气终于结束了的这个上午开始的。
这句话一定是错误的,那些已经长满了棕色毛毛的大杨树不答应,那些在一楼的后院里冒出个开了花枝条的木桃树也不会答应。春天早就来了,不因为寒潮低温和雨雪而稍有迟疑,即便是重回零度以下,也无损于那些春天脚步的稳定行进。很大程度上,这种在刚刚晴天的时候感到春天一下子就来了的感觉,都是源于人愿意在阳光下走出门来的当下体验。
街角上的干枯了整个冬天的大杨树在这雨雪之后春天骤然到来的、突然挂满了棕色毛毛的时刻,给街道边的楼房做了不期然的装饰,装饰的分寸恰到好处,正好让人可以在静静的观望中,看见柔和的明亮已经均匀地点亮了所有的细节,新的季节已经降临到这长期以来都没有了色彩和生机的街市之间。
崭新的北站在持续的雾霾中也一尘不染,沥青铺设的广场路面自带一种新鲜的整洁。在横平竖直的位置上栽种的小树还都没有发芽,人员稀少的站前广场上主要还是靠着建筑的崭新来与周围环境里春天的氛围保持着可贵的一致性。北站第一个春天这样悄悄地开始,让其因为新鲜而每每被路过者侧目甚至停下来观看的外表,自带怡然的表情。连那侧耳倾听便可以时时飘来的报站声,都参与到了这种季节转换之际的改变中。
杨树毛毛之下的校园里喧闹声在高点上一直保持着,每一个东奔西跑的孩子都竭尽全力地喊叫着,不懂得任何收敛和压制,全力奔跑、全力喊叫,都用自己所能有的最高声音淋漓尽致地传达着自己当下的感受。其抒发之酣畅淋漓,让成年人自愧弗如,让每一个注意到了校园里的喧闹声的人都在驻足观看之余,将之归为与雨声、风声一样的白噪音,宁愿沉浸其间,将其作为春天开始了的诸多迹象中很正常的一种。
是啊,冬天很冷的时候,孩子们在操场的喧闹声怎么就不像现在这么明显呢?
水果店没有左小腿的店主,说话的嗓门很粗,每一句都像是在给自己的水果做广告。他总是在店铺外面摆了一地的各色水果前面吆喝,吆喝声针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好像专门在喊你。
他双手拄着拐,同时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凳子,店里店外地忙活的样子,马上就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就是这家小小的水果店的LOGO,过目不忘的LOGO。
他在整个小店里是绝对的卖货能手,其他人都不如他。他的生意这么好,其实很大程度上是顾客们不约而同地觉着一个残疾人应该不会骗人,还有相当一些人是在有意无意地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以表达对残疾者依旧如此顽强地求生存的悲悯。
还记得夏天他一边吆喝一边拿着一整瓶花露水不断在身上喷洒的样子与味道,蚊子显然已经对他的花露水免疫,不管怎么喷都会有持续的攻击,搞得他不停地挥手。不停挥手也无济于事,似乎少了的不是腿而是手。
时间真快,像没有怎么间隔,一下子就到了又快开始需要喷花露水的季节了。
一群中年女人在一起,如果互相没有基本的善意,那每个人在男人面前一般多少会有一些的性别张力或者叫作矜持,就会趋于消失,就会变成赤裸裸的同一身体结构之下的竞争与倾轧,其尖酸刻薄乃至不无恶毒都会逐渐升级到一种剑拔弩张的状态。
这种转变往往是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某句话的重复中开始的,重复中就已经包含了不满,而被重复的说话人立刻就捕捉到了个中微妙的不满,立刻就用一句新的话来进行再次宣誓。如果再被阴阳怪气地重复,其中的火药味就会迅速从宫斗走向互殴。
在药房里买药的时候,面对着的这些被绩效统一指挥着的中年女人,她们互相之间的表情动作都淋漓尽致地印证着上述理论。头脑里不由自主地就会响起那首歌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那样的歌词是基于这样的现实才被无奈吟唱的。
临时厕所走廊里,站在自己收集来的破烂中的老人从来不回头看进来如厕的人。他站在垃圾中一个属于他而不属于垃圾的小小空间里,用自己的黑色棉衣做着鲜明的对比,对比出来垃圾的斑斓。他还用自己的静止不动对比了每一个匆匆而来,长舒一口气而去的人不断移动、不断更新。
所有的垃圾都用各色纸袋和塑料袋包成了小包,小包一个个摞起来,遮挡住了落地窗的整个下半截。从外面看,老人的上半身就在这些摞起来的彩色垃圾袋之上,他面色未知其可与不可地凝视着窗外,好像在看什么,其实是什么也没有看。他对生活还怀着希望,又像是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以后反而归于平静了。
当然,这里已经不是朝阳路,我已经从桥下拐到了中华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