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沿着滹沱河绿道骑车,河边起伏的道路、整齐的树行,让人感到非常惬意。注意一下就会发现,起伏是因为要不断翻越原来河边的拦洪坝,拦洪坝形成的高坎,树行也就跟着升上去。一升一降之间,开车甚至骑车都会有一种驰骋的乐趣。
在这样的驰骋中发现,路边的麦田中分明有些粉色的花朵,是行道树下的麦篮菜蔓延到了麦田里,形成了讲究纯粹性的麦田里罕见的花与麦子参差起来的优美景观。麦子是绿的,麦蓝菜是粉色的。如果没有麦蓝菜的话,麦子的绿色好像就是黑白的,有了粉色一下就都成了彩色的。
一般来说,河边骑车就是河边骑车,一般骑行者心无旁骛最多也就是看看行道树,看看行道树之外的田野以及田野之外的远山近水。但河边绿道提供的其实主要是一个线索,从这个线索出发还可以抵达沿途很多地方。
我这一次就拐上了高高的河岸上的南白店。南白店村口有为开车和骑车而过的游客专门开辟出来的美食街和广场,不过这个非周末的中午,人不多。
骑车向东,向村子里走。一条主街,笔直通畅,走起来很敞亮。南白店村一律都是平房,平房还都是传统的平顶,所以人在街道上行走就没有通常那种建筑给人的压抑感,就很敞亮,很宜人。这种平原上传统村庄的样子,是从过去到今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直都拥有的空间感。这看起来是天经地义的,但对比之后就会明白其实在今天的其他地方看来,已经属于难能可贵。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建筑对人的压制,远远超过人的身高的和视野的建筑成街道两侧压下来乃至须仰视才见的建筑格局,不仅是城市里的常态,在那些交通发达的村镇也已经司空见惯。
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南北两个白店的位置,它们“偏安一隅”,都在平原的角落里。所谓角落其实是因为滹沱河在这个位置上正好有两个连续的巨大拐弯儿,先是由从西向东拐向从北向南,然后再从北向南拐回从西向东。因为这两个巨大的拐弯,还在相距不远的周家庄形成了周泉、西汉村形成了汉泉,两河在下游的雕桥村汇合成了周汉河。周汉河源于滹沱河的泉水最终经过正定县城以后又汇入了滹沱河。
这种河流扭转在平原上形成的角落位置的另一个表现,是白店文化非遗,正定秧歌戏。白店有自己代代相传的秧歌戏演出队伍,在周围乃至正定灵寿一带的很多乡间都是有很大的名望的。地理位置上的“偏僻”,在相当程度上促进了人们对唱戏这种近乎唯一的传统娱乐的长期追求。
有一年的正月十五,我骑车经过东房头村的戏台广场,正看见挂着暗红色横幅的白店剧团在演出,虽然台下积雪处处中坐着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孩子,但戏台上那些古装演员们在有伴奏没伴奏的情况下唱出来的本地方言腔调,依旧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人觉着,这样抒发胸臆的酣畅淋漓,正是借着古人故事浇自己块垒的戏剧真谛。地方戏就像是庄稼,是本地综合地域性特征与人类生存状态的高级显现形式。由此我对白店这个名字就有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今天终于置身那印象鲜明的戏剧所从来之的地方,便使多少年来一直悬空的想象落了地。
以前的人们大约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白店这样偏僻的地理位置上也会出现河北大道这样的旅游专用道,在节假日的时候也会游客云集,车辆行人络绎不绝。村头出现史无前例得多的陌生人的情况,让那些逢年过节的时候来看戏的盛况也相形见绌起来。而最可贵的是,村子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一直以来的面貌,依旧维持着过去的平房建筑的大格局。
沿着南白店村中的这条大路走,村子里安详的气氛立刻就浸润了过来,看不见、能分明也确切地感受到。舒缓悠然,没有躁气,只有从历史和地理深处来的长久的静谧。
有的人家门前有一蓬正在盛开的红色月季花,红色的月季花不仅开在地面上,还爬到了墙头,显示着一种神奇的既招摇又内敛的气质。有的人家门口有一棵笔直的树,饱满的树冠墨绿墨绿的,在正午的阳光里变得剪影化了,像是自家的旗帜。有的人家临街用钢窗结构做成了玻璃墙的阳台小院,两把椅子并置在门口,没有人却完全可以想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从容与安定。
东西的主街被南北的道路几次横贯,横贯着通向垂直方向上的其他村庄。那些村庄里的气氛一如这里,它们都是被周围挤挤挨挨的广袤麦田簇拥着的大地深处的村舍。从南白店到北白店,从邵同到西汉,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着,不过比较而言,还是白店最为典型。一个地方的气氛是由多种因素联合形成的,地理的、历史的、建筑的、植被的当然还有人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特点。你对什么地方感觉好,很多时候是凭着个人的感受而来的,说不清道不明是常态,享受这种好感觉也就好了。
这样慢慢骑车沿着任意的道路走,就走到了北白店的南口。那是一条小路,拐的是直角弯,直角弯拐过去以后依旧是一条小路,小路两侧有高高的树行和攀缘植被覆盖的小院。这个拐弯和这条小路给人的感觉非常神奇,好像是回到了多少年前的某个早已模糊了的画面。它朴素甚至有点笨拙,它谈不到整齐却充满了人与环境互相都包容的、互相都不过分的融洽感。
这条路显然是不大能走汽车的,这是过去步行时代里的小路延续下来的,它给人的好感觉是任何新修的道路都不具备的。这样的乡间漫游让人收获多多,也让人兴奋不已。
前面正有一辆三马车,边走边在寂静的街道上用随车的喇叭循环吆喝着卖什么东西的时候,电线杆子最高处绑着的几个冲着各个方向的大喇叭开始播音了,是一则寻物启事,说谁谁的手机丢了,上面有很多信息,急着用呢,赶紧给谁谁……这个广播除了涉及的物品具有时代特征之外,其他都像是从过去的时代里穿越过来的。
大喇叭的声音盖住了三马子的吆喝,三马子暂停了吆喝,拐了弯儿去了远离电线杆的其他地方。大喇叭的广播重复了几遍以后,也停止了播音。安静重新聚拢上来,弥合了刚才被声音划破的空气,一切都重归寂静。
这么说也有点绝对,鸟鸣还在,远处的机械或者车声还在,五月中旬开始像夏天一样的阳光照射下来的时候自带的那种轻微的嗡嗡声还在。出了村子以后,麦穗紧密簇拥互相摩擦的风吹麦浪声,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