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2003年,距离石家庄市中心不远的一处僻静院落中,一支猎枪被警方从角落里找到。院子早已人去楼空,只剩墙上的弹孔像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城市的变化。这座院落的主人,名叫张宝林。
同年,一部名为《征服》的电视剧登上荧屏。剧中刘华强的那句“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和“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成为无数人模仿的经典。这部取材于石家庄真实案例的电视剧,让刘华强的名字家喻户晓。鲜为人知的是,刘华强的原型张宝林,比剧中更加凶残。他个子不高,话很少,眼神阴森森的,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他一手制造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河北省最大的团伙涉黑枪击案。此前此后,石家庄的黑道江湖再无第二个张宝林。他从底层爬起,用拳头和猎枪开辟出一片天地,最终却又在三百余名武警的包围下束手就擒。关于他的故事,比电视剧更血腥,也比电视剧更令人感叹。那是一个关于保护、关于仇恨、关于失控的故事。
二、源头:从山东到吉林再到石家庄
张宝林并非传说中自幼父母双亡的孤儿。他的家族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东北移民史。
大哥张宝贵在多年后面对媒体讲述了这个家庭的迁徙历程:“我的父母都是山东肥城人,闯关东时,一路要饭到了吉林通化,之后在煤矿机械厂工作。”在那个年代,闯关东的山东人遍布东北三省。张家在通化扎根,张宝贵和两个妹妹都出生在那里。1957年,国家战略调整,煤矿机械厂从通化整体搬迁至石家庄,张家随之南迁,在河北省会落户。
张宝林就出生在石家庄。他还有一个弟弟,取名张宝义。父亲是厂里的工人,收入稳定,生活条件在那个年代算不上富裕,却也绝不寒酸。一家人的日子原本可以平静地过下去,然而父母感情不和,最终离了婚。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两个儿子,日子立刻变得艰难起来。在八九十年代,离婚还是一件让人觉得羞耻的事,邻居的白眼,同学的嘲笑,让这对兄弟从小就在羞辱中长大。
为了保护自己和弟弟,张宝林不得不以凶狠来对抗。这种生存逻辑在他成年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关于张宝林的早年,还有一个常见的误传:说他自幼父母双亡,与弟弟相依为命。这一点或许是电视剧刘华强早年背景的虚构,现实中张宝林不仅有母亲在世,还有一个大哥张宝贵。大哥的性格与两个弟弟截然不同——待人温和,老实本分,一辈子安安稳稳,从不惹是生非。而张宝林和弟弟张宝义,则是另类。用张宝贵的话说,两个弟弟“打小就非常闹腾”,上学逃课、打架斗殴,对父母兄弟的劝告充耳不闻,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拽不住。
三、少年张宝林:一颗随时会响的炸弹
张宝林少年时代的事迹,令人不寒而栗。
有一回,弟弟张宝义和邻居家的孩子为争一个烟盒起了争执。弟弟年幼力气小,争不过对方,被夺了烟盒。张宝林见了,二话不说,抄起一块板砖,当着那孩子父母的面,直接朝那孩子的脑袋拍去。顿时血流如注,围观的人都惊呆了,可张宝林站在旁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件事之后,街坊四邻都知道张家老大是个惹不起的主,遇事都绕着他走。
打架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沟通方式。有一次,弟弟张宝义出了车祸——并不严重。张宝林赶到现场后,对交警的处理结果十分不满,追着对方的司机打。交警上前阻拦,张宝林连交警也一并打了。这次殴打交警的后果,给他带来了三年的牢狱之灾。
张宝林原本接了父亲的班,在国有机机械厂当工人。三年的牢狱生涯,让他失去了这份安稳的工作。出狱后,工厂将他除名。一个犯过案、蹲过牢的年轻人,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石家庄,想要找到一份正经差事已经不可能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社会的夹缝中行走,一步步走上彻底的黑道之路。
四、托运站到看场子:灰色江湖的崛起
上世纪九十年代,石家庄社会治安问题突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迹于此。张宝林利用在石家庄市开办托运站的机会,开始了他的“黑道”人生。他纠集胞弟张宝义及受公安机关打击的不法分子陈伟、董哲涛等十几人,形成了黑社会团伙。他自称“老大”,残忍、暴戾、凶狠,团伙成员几乎全都带着猎枪,动辄拔枪相向。
张宝林手里有了钱,自然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为了赚取更多的财富,他在开办托运站的同时,还带着手下去电玩游戏厅“看场子”——说白了,就是用暴力维持秩序,从老板那里收取保护费。石家庄当时最大的游戏厅老板名叫丁旭,也就是电视剧《征服》中吴天的原型。丁旭是九十年代的成功商人之一,但由于游戏厅频繁受到各种流氓的侵扰,不得不找人坐镇。起初,丁旭找到了张宝林。
张宝林一行人去丁旭的游戏厅看场子,都是荷枪实弹,人手一把五连发猎枪。来游戏厅找茬的人一见这阵仗,自然不敢放肆,但普通客人也被吓得不敢进来。毕竟来游戏厅是为了玩,谁也不愿意为了玩把命搭进去。生意越来越差,丁旭愁眉不展,终于下定决心,用五千元将张宝林一行人打发走。然而张宝林哪里是省油的灯?他以“借”的名义,向丁旭“借”走了四万元。双方由此结下了梁子。此后张宝林也没少找丁旭的麻烦。丁旭惧怕心狠手辣的张宝林,无奈之下,请来了另一伙黑势力来游戏厅坐镇——领头的人,就是孙大洪。
五、宿敌孙大洪:积怨四年的血仇
孙大洪原名孙道全,与张宝林曾分别受雇于两家帕斯厅看场子。作为同一座城市的黑势力头目,水火不容是必然的。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两人干的都是一样的勾当。
冲突在1995年彻底爆发。那年7月,孙大洪带人将张宝林的五名手下砍成重伤。这对于在黑道上混的張宝林而言,不仅是损失几个手下,更是面子被踩在了脚底下。一个月后,张宝林的报复行动如约而至。他指使手下郝某等人,在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对孙大洪开了四枪。其中一枪打瘸了孙大洪的腿,另一枪将他的整个脚后跟打没了。光住院治疗,孙大洪就花了十多万,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两年。他落下终生残疾,从一个横行霸道的黑道大哥,变成了走路都要一瘸一拐的废人。这笔血仇,孙大洪不可能不报。
躺在病床上的两年里,孙大洪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血债血偿。出院后,他派人四处寻找张宝林。但张宝林在把孙大洪打残之后,早已料到会有反扑,选择了跑路避难,藏到了外地。面对张宝林的人间蒸发,孙大洪把怒火转向了他的软肋——弟弟张宝义。1999年5月,孙大洪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带着手下,将张宝林最疼爱的弟弟张宝义砍成了重伤。消息传到张宝林耳朵里,这个杀人如麻的黑老大,第一次感受到了切肤之痛。那个他最心疼、最牵挂的弟弟,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奄奄一息。
六、血色复仇:两桩当街枪杀案
弟弟的惨状彻底摧毁了张宝林的理智。他连夜从外地赶回石家庄,推开病房的门,看着浑身缠满绷带的张宝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是谁砍的弟弟——他在石家庄黑道混迹多年,结下的仇家实在太多了。哪一个都有可能,哪一个都想置他于死地。正因如此,他决定来一场最疯狂的报复:将所有与他有仇的人,杀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他要把石家庄所有能威胁到他家安全的人,全部从这世上抹去。警方后来调查时发现,张宝林的复仇有两个对象:一个是孙大洪的雇主丁旭,一个是曾经与他素有积怨的马某。
1999年7月19日晚9时50分。丁旭开着自己的车回到住处,将车停在路边,刚打开车门。暗夜里,两个人影从阴影中冲出,手中的猎枪吐出了火舌。丁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子弹撕裂他的身体,鲜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倒在车门旁边,倒在血泊之中。张宝林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发号施令。他的手下们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不到三个星期,1999年8月7日晚9时30分。石家庄裕华东路的一家歌舞厅门前,马某正在门口乘凉。他嫌歌舞厅里太吵,出来透了透气,打算抽完烟就回去。就是这一根烟的功夫,两支猎枪对准了他。五声枪响在夜空中回荡,马某当场毙命。马某和孙大洪没有直接关系,但他和张宝林之间的恩怨,足以让他登上张宝林的死亡名单。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石家庄接连发生两起当街持枪杀人案,震惊了整个城市。石家庄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了专案组,围绕这两起案件展开侦查。随着调查的深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张宝林。
七、惊弓之鸟:多重伪装与300军警围捕
张宝林知道自己背负的罪孽有多重。他没有束手待毙,而是展开了最后的挣扎。他在石家庄的城乡结合部一口气买了五套住房,东南西北各有藏身之处。他随身带着四部手机,与手下联络时从不透露自己的确切位置。他想以此制造无数个烟幕弹,让警方摸不清他的行踪。
然而专案组的侦查能力远在他的预料之上。经过十多天的摸排和信息碰撞,警方最终锁定了他的藏身地。一场大规模的抓捕行动迅速展开。三百多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将张宝林藏身的整栋建筑层层包围。一名警官用喇叭对屋内喊话:“张宝林,我代表石家庄公安局警告你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限你15分钟内缴械投降!”
枪声没有响起。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张宝林站在房间里,面对窗外的警笛和灯火,沉默地吸完了一支烟。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把上了膛的猎枪。这只枪曾在他的指令下夺走过两条人命,如今他却再也没有扣动扳机的勇气。他把手中的枪扔在地上,随后将窗户推开,将房间里的猎枪一支一支扔到楼下的空地上。四支猎枪先后落地,紧接着是一百多发子弹。张宝林举起双手,走出了房间。
九月的石家庄夜色清冷,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一句话。这个曾经让整座城市闻风丧胆的黑道老大,终于在他的藏身之处,被警方生擒。
八、落幕:死刑与兄弟的悲剧延续
抓获张宝林后,警方从其房间内搜出四支猎枪、一百余发子弹、两万元现金及一张十万元的存折。法院以故意杀人罪、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提起公诉。张宝林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2003年,张宝林被执行死刑。在即将告别人世的那一刻,这个满手鲜血的黑道枭雄,终于闭上了那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张宝林的弟弟张宝义侥幸逃脱了第一次打击,在哥哥被执行死刑后,他非但没有迷途知返,反而反社会心理和报复政法机关的恶念不断膨胀。他逐渐取代张宝林,成为石家庄黑社会犯罪集团的“新首领”。
张宝义比他哥哥走得更远,野心也更大。他按照手下人员的等级确定薪酬按月发放,专门成立“武装队”实行集中食宿和训练,还要求他的手下必读《教父》和《狼图腾》两本书,并交流读书心得。这个犯罪组织具有典型的金字塔式结构——张宝义位于顶端,手下十余个骨干分子直接听命于他,每个骨干又各有一批黑帮打手。他们垄断托运线路,强行霸占火车站行李房的托运生意,向多条线路的客运业主收取保护费,甚至将黑手伸向了数百里之外的鲈鱼市场。一代比一代更庞大的犯罪帝国,在兄长用命开辟的灰色土壤上疯狂生长。
2006年7月21日晚,石家庄市公安局宣布“张宝义、高跃辉黑恶犯罪团伙”被成功摧毁。警方在集中收网行动中抓获包括张宝义及其骨干成员在内的数十名团伙成员。经过进一步深挖,最终共抓获犯罪嫌疑人131名,破获各类刑事案件200余起,其中命案9起致10人死亡。2010年1月7日,张宝义等七名主犯被押赴刑场执行死刑。至此,这一新中国成以来河北省最大的涉黑案,随着张宝义等主犯的死刑执行而尘埃落定。
九、结语:征服的血色寓言
现实张宝林的一生,比任何影视作品都要富有戏剧性。他从一个卡车司机的儿子,一步步成为黑道老大;他从一个疼爱弟弟的哥哥,一步步变成背负人命的杀人犯。他对弟弟的溺爱,最终将弟弟推向了和他同样的深渊——张宝义在哥哥死后没有选择回头,反而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中,最终重复了哥哥的悲剧。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宝林与其说是保护了弟弟,不如说是在弟弟面前树立了一个毁灭性的榜样。
《征服》播出之后,“刘华强”成为一个时代反派人物的代名词。孙红雷演绎的那个用猎枪横扫仇家、在江湖上杀出一条血路的黑道大哥,在观众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然而真实的张宝林,个子不高,话很少,眼神阴森森的,远没有剧中那样魅力四射。他不是英雄,不是反抗者,只是一个在混乱年代里选择了以暴制暴的普通人,一个在兄弟情谊和个人残暴之间徘徊的矛盾体。
曾经让石家庄人闻风丧胆的猎枪,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物证保管室的角落。当年张宝林藏身的那五处房子,早已换了新主人,周围的居民甚至不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个全国通缉的黑老大。只有那段被电视剧铭刻的故事,仍在提醒着人们——不气盛确实不叫年轻人,但如果气盛用错了地方,复仇的尽头,便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