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这口实诚劲儿,北京上海都比不上!
石家庄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不太起眼,但是如果你真的去过那里,并且品尝过它的地道美食,一定不会忘记的。
这城,当年可是被火车“拽”过来的。
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村,由于两条铁路的交汇处,一夜之间人头攒动,就活生生地成了一个城——石门。
然而城的精气神儿要靠北边的正定来提供。
正定,古称真定,那里隆兴寺里倒坐观音千年守候着赵子龙。
千年的底蕴,就这么沉淀在这片土地上。

而当地人的那股子“硬气”,全在常山战鼓里了。
那鼓声,跟闷雷似的滚过滹沱河,听得人热血往上涌。
饿了?
街边刚出炉的缸炉烧饼,芝麻香,劈开冷风,那味儿,厚道得像件老棉袄。
火车带来的城市把古城的风骨、战鼓的血性、烧饼的焦香,一股脑儿全收了,不声不响地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提到此,就不能不提石家庄那抹抹不去的滋味。
西河肉糕并不是新奇的东西,晚清时期深泽西河村的李洛提分了一部分驴肉,人太多肉太少怎么办?
剁碎,加点儿淀粉,蒸一锅,“穷办法”却传了五代,一百五十多年了!
用最实在的驴肉、驴油、绿豆淀粉、红薯淀粉,依靠一口老汤和一双手,蒸出来的红润透亮的面团,就像凝固在夕阳里的。

不用蘸酱直接啃食,软糯中带有弹牙感,驴肉的香味不强但会深深沁入你的骨头。
凉了更带劲儿,再煎一下,外皮“滋啦”一声爆响,油星子蹦得很高,那味道,比过年还实在。
当地人最常把它包在烧饼里,叫做“烧饼裹肉”,饼脆肉嫩,一口下肚,满口是“老辈人没白熬”的滋味。
它无须炫耀,但是你若没尝过它的味道,就真的不能说来过石家庄,没有吃西河肉糕就像白跑了一趟一样。”
正定热切丸子用荷叶包裹着,煮到冒热气的时候,一划刀下去,“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正定人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祖上六百年前就传承下来的。
明朝初年,战乱时期,百姓没肉吃,可日子还得过。
有人就将红肉末、白红薯粉、青大葱,加上大骨高汤、小磨香油,揉成泥,包裹进荷叶,上锅蒸。
不炸不炒,就靠这口“蒸”气,压住腥气,锁住鲜味。

“一红、二白、三青”,这是老辈人“命门”,缺少一样,魂儿就散了。
切片薄如纸,入口先有荷叶清香,继之为肉丝的劲道,再嚼则感红薯粉糯软,似老棉被裹住的热炕头。
蘸点蒜泥,辣得你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你还想吃。
一个老太太说,她年轻的时候,娘做一次饭全村人都能分到,连狗也都张大嘴等着。
现在没人亲手蒸了,工序太细,耗时太长。
可在正定老街,一嗅到一股荷叶蒸熟的香气,不是随便走开,那才是六百年的烟火味儿还没有散。
辛集市这边的咸驴肉,听着不稀罕,却是清道光年间,八街那姓田的屠夫一锅锅炖出的。
传到郝家人手上,这一味就深深地扎入到了辛集的土里,已经一百三十四年了。
你咬一口就知道,这肉是“熬”出来的。

鲜驴肉在冷水里泡一小时左右,再换一次清水,血水全部褪去时,肉才白。
傍晚五点下锅,花椒、大料、小茴香三味料,大火烧开,待汤中无气泡时熄火,将锅盖盖上,一整夜不掀盖,不加水。
第二天早上,肉出锅,红得发亮,软得像豆腐一样,嚼起来还是有劲儿,筋道不柴。
驴板肠、花腱肉最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而不过于咸,不齁人,是将鲜味儿完全包裹在肉丝之中。
吃的时候把它们撕成条,塞进刚出炉的烧饼里,咔哧一声,外焦里软,满嘴是“牛牛卧”(辛集人对驴肉的称呼)的味道。
这也不是为了享受生活带来的乐趣,而是为了使生活带来的苦痛溶入身体当中。
这肉,是一百三十年的火候,是石压一夜的耐心。
石家庄的大场面要到无极县七汲村,吃一场七汲烹全羊宴才成。
这名字别叫错了,是“宴”。

这道菜根子就在这里,虽然不在市区,但是外地人真得绕路去一趟。
清代就有了,据传是元代宫廷的“诈马宴”传下来的做法。
成吉思汗爱吃烤全羊,清乾隆爷还写诗夸过。
七汲村养羊可是有年头了,水草肥,羊也肥。
烤全羊是头牌,整只羔羊,现宰现烤,羊腿裹锡纸,挂在果木炭吊炉上,两个小时慢慢烤制,外皮焦脆,里面嫩滑多汁,那香味,不膻不腻,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配菜更胜一筹的有白片羊肉,煮熟后冰镇,薄似一张纸,蘸点甜面酱,肉质鲜嫩,洁白无暇,味道清香;羊蝎子炖得烂透了,骨头里面都是胶;爆羊腰,锅气一冲,“这肉,得劲儿”!这话是七汲人吃的时候嘴里蹦出来的。
八十多道菜,一羊百吃,不是吹,是真本事。
1908年,保定回民马鸿昌挑着担子,在大桥街卖鸡卖老汤。
那会儿火车刚拉来这座城,人潮涌动,烟火旺。

他家的鸿须利鸡铺无名无牌,靠的是一个味儿,即蜂蜜上色、素油炸透、十八种香料慢炖十二四个小时。
鸡皮金黄透红,一抖,骨肉就分离。
老石家庄人说:“扒(pā)鸡,得是这个味儿。那时天还没亮就去排号,晚了?
买不着,明儿再买。不是“吃的”而是熬制出来的。
肉紧、胶多,炖久了不柴。
老汤是祖传的,每天都撇去油沫、加料,不用一滴防腐剂,却香得很。
咬一口,酱香厚重得像老棉被,下面还有点白芷、砂仁的药味,不冲,暖和。
肉烂得不像话,牙一碰就化,骨头缝里都浸着汤。
没吃金凤扒鸡,等于没有到过石家庄。不是广告,是老辈人夜里嚼着鸡骨头时嘴里嘟囔出来的真话。

提到鸡就不能不提及正定马家卤鸡,这不是一道菜,是锅里熬了三百年的命。
明末清初安国马家逃到正定,没有金银,只有一半的汤底。
1869年,马洛发在城门口开设了第一家分店,定名为马家老鸡。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锅汤后来使慈禧太后在逃难时停筷三秒,说出“香、鲜、嫩,好味道”。鸡是散养的公鸡,清真寺阿訇一刀下去,血就全被吸走了。
又一只有翅膀插入嘴里,扭住脖子像葫芦的把子一样,再用两条胳膊的关节把两腿插进了腹中,穿成了身披战袍的将军,也就是“将军风”,这便是古代农民称作将军风的一件紧身上衣。
老汤是祖先的灵魂,在战乱的时候埋在地里,用黄蜡封起来,汤里的胶质稠得能拉丝,丁香、砂仁、白芷、小茴香,二十多味药一钱不得少。
文火慢炖,鸡龄不同,火候不同,三小时,不急,不躁,汤不滚,鸡不翻。
捞出来,晾凉,皮不破,肉不散,骨头里都透着卤香。
剥下一小块咸鲜里的香味在舌头上慢慢的漂浮起,咀嚼起来的时候香味就被慢慢的吐入口腔当中。

老人们说这鸡有脾气,火候差一两分钟,它就会和人吵架。三百多年锅没换汤也没断。
人走了,味儿还在。
除此之外,抓炒全鱼是在20世纪中后期,石家庄厨师们将京菜的火候和鲁菜的糖醋手法合在一起,将大鲤鱼炸两次后撒上五香粉而成的。
别问为啥叫“抓炒”,它就是炸!
双面剞刀,刀口深入鱼骨中,红薯淀粉和面粉的比例为2:1,外层裹得厚实。
头一炸,六成油温,定型;捞出来,等油烧到八成热再下锅。
外皮嘎吱一声破了,金黄色、酥脆的,里面还冒着水呢。
不勾芡,不淋汁。
端上桌,就那么干干净净一条鱼,占了半张桌子。

这时师傅拿起一把五香粉,撒上一些辣椒粉,用手一扬,香得你鼻子一抽:“哎哟,这就是味道!”本地人说:“这鱼要有点骨气,不能像糖醋口味那样稀里糊涂地挂一层糖醋汁儿。它不是讲三百年,而讲的是:你来了我给你整条新鲜的鱼,你吃得饱,吃得爽。
不吃它,你真没来过石家庄。
正定崩肝儿,不是猪肝,是牛肝。
你别听名字土,吃一口,魂儿就掉了。
唐代的大将军郭子仪真定之战中把牛肝煮成烂糊状,突袭的敌人回来看见干的、酥脆的肝。
马家厨子眼看着锅里的油热,琢磨出了一种“崩”的方法,即把肉煮到七分熟,撕成细丝,像头发一样细,放在香油中慢慢“崩”(煎)烧。
最后放入盐卤煮制十二小时。
你夹一筷子,黑红黑红的,看着像老皮,一咬,“咔”一声,脆!
再嚼,韧!

直接扑鼻而来的是酱香,无腥气可闻,咀嚼久了越加香浓,与旧账物语共酌美酒。
那年的城头风、锅边汗、马师傅的烟袋锅子,都在里头了。
正定老辈儿说:一口喝下肝脏,两瓶喝酒。它不吹嘘,真能就着下肚。
这道菜没有贵重的配料,没有昂贵的名字,但是当你吃的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娘在灶台上摆上几碟凉菜、一壶老酒,天快黑了,人却很暖和。
正定崩肝,是穷日子熬出来的手艺,是唐代的风,吹到了今天。
正定八碗宴,正定人待客讲究八个碟子八个碗,这句话说出口后,饭桌就热起来了。
你别看这八大碗土,它可有千年根儿。
赵子龙打了胜仗之后,在大碗里盛肉犒劳将士,伙夫回来之后才记住了这个味道。
唐代形成、宋代定型、明代确定为四个荤三个素(扣肘、扣肉、方肉、肉丸子)即扣肉的四种配料(萝卜、海带、粉条、豆腐)。

别小看八碗,扣肘要用前肘,下热水后煮透,抹甜面酱,油炸出皮子,蒸。
一煮三蒸,油都出来了一点,肉却软得可以用筷子抿化,肥不腻,瘦不柴。
素菜更好,海带饱含肉汤,柔软得像绸子一样;粉条滑溜得可以溜进喉咙里;豆腐吸汁儿,咬一口,满口都是老灶台的烟火味。
蒸碗刚一揭开盖子,热气“噗”的一声升腾起来,满屋的香气把人馋得直流口水。
当地人叫“上菜喽”,不是吆喝,是念祖先的名字。
吃一口猪肉锅包肉,肥的亮泽,瘦的鲜美,配上一盆白米饭便是生活中的一种滋味。
最后压轴的,是那道大名鼎鼎的金毛狮子鱼。
1951年石家庄车站饭店的袁清芳把三条五斤半鲤鱼的鳃下片成十七片后切成两百多根细丝。
那不是切,是绣花。

鱼肉不碎,丝不断,像狮子的鬃毛,炸一炸,“咔嚓”一声,金黄色的油炸香飘满屋。
糖醋汁一浇,番茄酱的红,白醋的酸,白糖的甜,全都浸在鱼肉里面,外皮酥脆能当锣敲,里面嫩得能掐出水。
“这鱼,真得劲!”这菜,没祖宗,是人熬出来的。
袁清芳不是皇厨,没有进入紫禁城,但是他的菜却在1982年被选入人民大会堂,成为国宴上的狮子。
没人知道他的姓氏,但鱼年年在河北人的饭桌上昂首挺胸地出现,身上金毛直竖,好像在说:“这儿的水里没有山珍海味,但有我一手造成的腥臭。”
现在的年轻人用龙利鱼来替换了鲤鱼,用糖醋汁加橙汁的方式来代替了原来的味觉,但是当他们咬下一口的时候,却听不到那熟悉的“咔嚓”声,嗅不到那种浓郁的土腥气中的甜蜜,这就不再是一条鱼了。
它不是菜,是石家庄人,用油锅炸出来的体面。
这城不说话。
火车拽来的骨架、正定给的魂、战鼓敲出的血性,都让老百姓一口一口地吞进了肚子里。
西河肉糕、金毛狮子鱼、崩肝儿、咸驴肉,哪一个不是穷日子里被迫而生的讲究呢?
不是山珍海味,但你往烧饼里一夹,往嘴里一塞,那种厚道劲儿就告诉你,人活着要有个念想。
你来,甭听人瞎吹,就找个街边小店坐下。
咬一口刚出锅的缸炉烧饼,芝麻簌簌地往下掉,嘴里嘎嘣脆。
于是再想一下,这座城,吞吐下千年难,百代苦的种种困难和痛苦,却并不抱怨,也没有张扬出来,而是给你端上了丰盛的、可以填饱肚子的实实在在的食物。
自己每个月实际有几月?天天不是吃饭、不是玩、不是闲坐用来消遣的时间有多少?